孙莉莉:只想养一个正常的孩子

那天,孙莉莉是一路小跑着来跟我见面的。她说最近太忙,开不完的会,做不完的方案。上大学时我们俩刚刚错过,我出校门的那一年她进门。但她们这一拨赶上了学前教育的好时候,大部分还都在干自己的专业,令我好生羡慕。

选择一门你真心喜爱的专业,并能够以此为职业,我认为,是人生一大幸事。

而孙莉莉,正是这种把专业当成爱好,当成事业来做的人。并且,她又是那样一位母亲——亲手缝制笔袋,和儿子一起写诗、胡编乱造故事、抬杠……

孩子只需要正常的教育

湘梅:有人说我们这个专业是朝阳产业,而且当下正是学前教育的又一个春天——政府对学前教育的关注和投入超过以往任何时期,早期教育这样的理念似乎也已深入人心,你认为学前教育的意义究竟在哪里?

孙莉莉:公共幼儿教育的核心是托管和补偿,也就是服务性和教育性。到现在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哪个课程能带给孩子智力水平的变化,只有研究证明环境剥夺的迟缓后果,也就是说,科学只能证明没人管你,你会怎样,比如狼孩;但是,没有科学可以证明哪种教育最好,学了你就能如何如何。

湘梅:那就是说,正常的生活就可以起到很好的教育了。那你的工作意义是什么呢?

孙莉莉:因为很多人不懂什么是正常的教育,我的任务就是补偿,补偿应该有而没有的东西。所谓正常的教育,比如,每个妈妈都应该和孩子一起读童话,分享他们对于童话的理解,可是很多家庭都做不到。不是每个妈妈都懂得这样做的价值,如果他们不做,就是剥夺了孩子的人文环境,所以,我们的专业就是有价值的。

正常的孩子幸福指数高

湘梅:我认为,我们的专业给我们最好的礼物,就是树立了一种儿童观。至少我们在对待自己的孩子时,会坚持这种观念。

孙莉莉:我儿子幸福指数高,但在外评价不高。他有个朋友,每周五来我家玩,因为她觉得我们家好玩,不是玩具好玩,而是什么都可以玩。两个小朋友聊天、玩特别普 通的玩具,十分开心。她回去对妈妈说:“我真想像顺顺一样生活,可以用各种方法去玩。我要学习英语、钢琴……就是不许玩。”这是她妈妈告诉我的。这个孩子特别优秀,在幼儿园也深得老师喜爱,但是她羡慕我儿子的生活,觉得十分幸福。

湘梅:现在做父母确实不容易,要掌握好一个度,要能抗压力,我们到底该怎么做呢?

孙莉莉:我们有两套标准,一个是人的标准,一个是社会人的标准。一个人的人格基础、素养心态是最重要的。作为家长,我们要思考做一个怎样的人,什么才是幸福,如何才算是成功。教育孩子,归根结底是一个价值判断的过程,我们往往为如何教育孩子而发愁,其实,我们真正焦虑的是把孩子培养成什么样的人。一旦我们对此有了明确的答案,那么方法其实并不是难题。

思辨从讲理开始

湘梅:你刚才说,你儿子在外评价不高,怎么会呢?

孙莉莉:我们的儿童观是,尊重孩子,什么事情都跟孩子讲道理,直到讲通为止,从不使用暴力。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就爱跟人讲理。这本来是件好事,但如果他总是跟老师讲理,老师就会头疼。我自己做这个职业的,非常理解老师,遇到这样的孩子就需要把80%的精力用在他身上,那其他小朋友只能分剩下的20%,这样当然不行。所以,他会经常跟老师、长辈发生冲突。虽然很多时候他讲得非常有理,但我们都习惯性地认为,服从的孩子才是好孩子,对他的评价经常让人为难——是表扬他道理讲得好呢?还是批评他态度不够好?

湘梅:他会怎样跟人“讲理”,讲得人这么无奈?

孙莉莉:我给你举个例子。有次姥爷因为得了过敏性皮炎,不能吃鱼、牛羊肉。可是姥姥却买了一大块羊排。炖羊排的香味引得姥爷垂涎三尺,站在桌子前,犹豫不决,到底要不要尝一块呢?顺顺义正言辞地说:“姥爷,你现在得了皮炎,如果你吃羊排,你的皮炎就会更加厉害,而且,还会传染给全家人,那样的话,不光你不能吃,所有人都不能吃了。如果你现在忍住不吃,等你过三个月以后,病好了,那就可以吃很多很多羊排,可以解馋了。你要是现在吃一块,你就好不了,你以后就再也吃不到羊排了。你好好想想,是现在吃一块,要传染给全家,让大家都不能吃,而且你也好不了,以后再也不能吃,还是你忍住了,等好了再吃好多好多。我只是给你一个建议,你好好想想吧。”你说姥爷是什么心情?

湘梅:好厉害的思辨能力啊!你是怎么培养出来的?

孙莉莉:从小大量地看绘本,开阔了他的思维。读了《鱼儿水中游》,他对庄子的思想很是赞同,一边读,一边连连点头,说:“有道理。”而最让他感兴趣的,则是庄子与惠子辩:“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读后感是:“妈妈,原来哲学就是抬杠啊!”我赶紧说:“哲学是思辨,也就是从不同角度思考问题,一个问题不是只一个答案,看问题的角度不一样,时间空间不一样,看法就会不一样。所以,人们会为了一个问题去辩论,所以,看起来像是抬杠。”儿子点点头,但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还是对“哲学=抬杠”深信不疑。

过程远远重于结果

湘梅:这好像已经超出6岁孩子的思维了。

孙莉莉:只想养一个正常的孩子

孙莉莉:而且他提出问题我从不马上给出答案,而是让他想办法去找答案,我关注的是过程。

在我们家,开放式的讨论很常见。中班老师留过作业,让小朋友说说古代人是怎样生活的?与现代人有什么不一样?我就给全家人分任务,晚上汇报说各自的结论。姥姥看电视,姥爷看古书,爸爸上网,我用百科全书,如此安排是希望儿子知道,可以通过多种途径获取信息。

晚上全家人汇报、讨论。姥爷说古代人衣服与现代人不一样,拿出古代绣本做证据,男人女人都穿裙子;姥姥说电视剧中古代人出门坐马车,现代人坐汽车;爸爸在网上查到古代货币与现代不同,古代有各种形状的钱币,现在有纸币、硬币,还可以用支票等;我说建筑,百科全书上古代的房子用石头、草等建成的,现代人房子用钢筋水泥等建成。这样,他就知道了一种思维方式。

湘梅:这个方法可是值得大力推广的,能够做到对孩子的提问“有问必答”就已经是非常好的家长了!

孙莉莉:其实对于孩子来说,“有问必答”只是给了他一个结果,而探求知识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任何结果都不是空穴来风,都要有真凭实据。

有一次玩蜡烛,儿子问蜡烛为什么会灭,大杯子和小杯子都会让蜡烛灭吗?我说他提出了一个实验课题,杯子大小会不会影响蜡烛燃烧的时间。我们就做试验,找不同大小的杯子罩在蜡烛上,用秒表计时,哪个蜡烛燃烧的时间长一些。他又说杯子的口大小会不会影响,我们又实验,得出“容积影响,杯子口大小不影响”的结论。

认知方式与处世态度密不可分

湘梅:归根结底还是“授之以鱼还是渔”的老话题。为什么古人都明白的道理,我们今天还是喋喋不休地说来说去?

孙莉莉:很多人感觉到浮躁、急功近利的气息,每个人都承载着各种各样的压力,这直接影响了父母对教育的理解和目的。他们可能会更在意立竿见影的结果。但事实是,认知方式和处世态度是紧密相连的,孩子的认知方式是多元的、开方的,他的处世态度一定也是多元的、开方的。死记硬背是技能的提升不是素养的提升。

我家有许多绘本,小朋友经常来我家借书。后来我想出一个主意,规定凡是来借走一本书,就得给我一个瓶子来交换,以此来告诉小朋友们环保。瓶子多了就让儿子拿出去卖,也算他出让图书的交换。这一部分是环保教育。

接下来应该是“财商”教育。因为知道这样可以有收入,后来儿子走到哪儿都捡瓶子,每周都能得到两三元钱,他说:“卖瓶子也能养活自己。”我告诉他不行,开始跟他算账,卖多少个瓶子才能吃一顿饭。结果是儿子总结出:靠捡瓶子是难以维持生计的,人必须要工作。但他可以用卖瓶子的钱买玩具送人,交朋友。

湘梅:其实在这件事里,孩子获得了很多,既有知识也有对生活的一些认识。孩子每天都会发生一些事,父母该以怎样的心态或者方式来处理呢?

孙莉莉:教育孩子时要去寻求问题的根源,要去分析。比如我儿子喜欢打抱不平,见到有人欺负小个的小朋友,就上前帮忙,结果脸上受了伤,并受到老师批评,他感觉特别委屈。我给他讲,见到别人犯错误要找老师,在社会上见到有人做坏事要报警,不能自己直接去管,否则这个社会就乱套了。他既明白了眼前的道理,也知道了一个基本的法律常识。

做专业要有信仰有信念。我的专业告诉我,方法比结论重要,快乐比成就重要,我只想养个正常的孩子。

在孙莉莉的微博上,我看到了这样一段话——

有天儿子问我:“妈妈,我怎么才能成为有钱人,住大房子,开大汽车?”我对他说:“妈妈宁愿你不成为有钱人,不住大房子,不开大汽车。妈妈希望你懂得什么是真正值得追求的东西。”

她说,我依然是那个罪该万死,却又万死不辞的理想主义者,并且我有勇气告诉我的孩子,妈妈希望你拥有梦想,只要你的梦想是善良的,妈妈就永远支持你。

孙莉莉

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院,获得儿童心理发展与教育硕士学位。曾负责新加坡智渊国际教育学院儿童双语教育研究和教学工作;任中央电视台少儿频道栏目策划和制作工作,《智慧树》栏目主编;北京师范大学儿童阅读与学习研究中心、奕阳教育研究院,从事儿童早期阅读研究和教学工作。

中央新影儿童节目制作部学术顾问,中科院心理所硕士课程班客座教授,新浪网育儿频道阅读指导顾问,台湾格林文化咕噜熊故事屋阅读指导顾问。译著《教育心理学在当今课堂的应用》(译著),参与著述《学前早知道——儿童入学应具备的六种能力培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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