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捞中国愤青愤青与爱国 打捞中国愤青

第三部分:愤青与爱国

愤青为国家操碎了心

没有人统计过中国到底有多少愤青,我估计这是一个无法统计的数字,因为,愤青不是一个年龄概念,而是一个群体概念。这个群体跨越青、中、老,如果单是青年人,大致的定一个比例,就可以算出来,因为跨越年龄,所以就不好统计。

再说,愤青也不是一个按地域划分的群体,并不能说广东的愤青要比山东的愤青多些,也不好说广州的愤青比济南的愤青多些,在没有进行"愤青人口普查"前,谁也说不准。

不过,愤青在网络上是可以"区划"的,比如,乌有之乡、anti-cnn(反CNN)、中华网、铁血网、中国人网、环球时报论坛、强国网、天涯国际观察板块等网站、论坛,基本上是愤青的"水泊梁山"。他们啸聚在此,呼朋唤友,令每一个进入这些地方的人都感到一股沸腾的热血扑面而来。一般情况下,自由主义、右派较少来这些地方,来了往往只有被"批斗"的份儿,他们但凡敢露头,就被马蜂一样的愤青们"蜇"个痛快。

我注意观察了一下,发现在中国的媒体里,报纸上一般很少有愤青容身的地方,哪怕是正统的主流媒体,也很少有他们的身影。比如说愤青掀起抵制日货的高潮,抵制法国货的高潮,报纸上就很少跟上去"配合"他们,或者说发表一个"坚决抵制洋货"的社论什么的,几乎没有。他们只好占领一些网络空间,而网络空间正好难以影响社会的下层民众,所以有时候我问一些人,你知道中国愤青吗?他们经常愣在那里,不知愤青为何物。这不能不让愤青们感到生存的尴尬,自己觉得自己活得必不可少,于国于民意义非凡,但是一般人谁又知道你是哪根葱呢?谁知道愤青是干吗的呢?

但是,愤青从来也不妄自菲薄,他们在主流报纸上发不出声音,就到网上去纵谈国际风云。我偶尔也会到愤青们啸聚的老窝逛逛,我经常会感动于愤青的一片赤诚之心。你看,美国轰炸中国大使馆,他们操碎了心;日本修改教科书、参拜靖国神社,他们操碎了心;陈水扁要搞台独,他们操碎了心;美国发动伊拉克战争,他们操碎了心;奥运圣火传递遭破坏,他们操碎了心;萨科奇会见达赖,他们操碎了心……

要是有人对他们的操心说上几句闲话,甚至鄙为"粪青",他们会自豪地说:粪青又如何呢?大粪虽然不好闻,大粪是肥料,所有粮食都需要肥料,谁都离不开大粪,健康强大的中国需要爱国粪青!

说实话,在对待国家大事这个问题上,愤青很有点"曹刿论战"的使命感。乡下人说两国开战这样的国家大事,"肉食者谋之,又何间焉?"--这是享受公膳食肉待遇的大夫以上官员考虑的事情,你曹刿一介草民瞎操什么心?曹刿说:"肉食者鄙,未能远谋。"

我们还真别瞧不起那些乡下人,觉得他们没有觉悟,过去生产力并不如现在高,食不果腹的下层民众,关心的头等大事是温饱问题。他们不仅无心过问国事,恐怕也无权过问国事。难得有一个像曹刿这样关心国家大事的乡里人,也难得有一个像鲁庄公这样的开明王君,造就了一段卑微但不辱使命的佳话。

现在的愤青再穷大概也还是有肉吃的,有肉吃了,就有精力来关心国事、关心政治,这是一件可喜的事。须知,政治并非什么神圣的东西,无非各方势力互相博弈,就像做生意一样,不断地讨价还价,争取自己利益的最大化。

在西方,政治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或者就是一种生活方式。它跟一个人的性别、年龄、出身、学历、信仰、知识皆无关系,因为政治牵涉每一个人的切身利益,每一个人都有权对政治发言,通过对政治发言来维护自己的权益。当一个人觉得以自己个人的力量去参与博弈太软弱时,他们就成立社团,甚至组织政党,为自己的利益发声,到国会上去吵闹。他们的代表就要为自己所代表的人在国会里大打出手。这就是政治,有什么稀奇的呢?在国会上吵闹与大打出手总比在社会上群体性地吵闹与大打出手好吧?社团上街游行抗议总比揭竿而起流血漂橹好吧?千万不要嘲笑人家国会上的吵闹,那就是政治,卑微的政治,没有什么神秘得高不可攀的。

政治就是我们生活的一部分,美国大选的日子,就是美国人生活中的"政治狂欢节"。他们为自己的政治偶像奔走呼号,那情形何异于"超级女生"的粉丝?

愤青跟所有普通民众一样,他们离政治并非像他们标榜的那样近。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好像在左右中国政局似的,实际上他们离政治的距离还不如一个社区干部离得近。或许,是因为他们缺少参与政治的渠道,他们澎湃的爱国热情就这样被引导向了国际对象,反日、反美、反法,反帝国主义,成了他们仅剩的一些政治参与机会。

所以讲,表面上看,愤青为国家操碎了心,其实呢,也没有人让他们操什么心,而是让他们选择性地操心。事关他们最切身的权益操不上什么心,跟自己屁打不着的事却操心得欲死,还找来一个漂亮的借口--天下兴亡,匹夫有责。那就先把"天下"和"兴亡"的原义是什么搞清楚了再说。

谁也不能否认,愤青们关心着离他们最遥远的事情,感觉自己肩负着拯救地球的使命。我想,这大约是年轻的特性吧,因为年轻,荷尔蒙分泌过剩,总有一个消化过剩精力的问题,而纵论国家大事,书生意气,指点江山,是一件多么快意恩仇的事,而实际上,他们根本就主导不了事情的发展,纯属瞎操心。

当愤青进入社会,尝尽生活的艰辛之后,他们才会从最远的地方操心起,慢慢地变成从最近的地方操心起,从自己的工资、福利,从自己的维权、申诉去思考很多问题,会去关心为什么电费居高不降,为什么买房子只有70年的产权,等等。当一个愤青不再像过去那样空谈国际局势,而是从自己的利益谈起,再谈到国际局势,我认为,这样的愤青已经开始脱胎换骨了。因为,他所操心什么,是他真正需要自己去解决的,是真正跟自己密切相关的,而真正跟自己密切相关的,一定是跟国家密切相关的。

跟自己密切相关的无非公民权益。要争取自己的权益,就是要打破国家大事(尤其是内政)只由"肉食者谋"的局面,为自己争得真正的选票,进而争得话语权,让政治成为维护公民权益的工具。当民众在内政上取得发言权时,在外交上才有真正的发言权。没有这个前提,所谓的民众外交发言,终逃不过被利用的命运。

我总以为自己打捞愤青也算得上是为国家操心,可是我操碎了心,国家也没有给我一分钱的补贴,愤青还说我是汉奸、卖国贼、洋走狗,好心无好报。我跟愤青的命运真有点殊途同归。

愤青:爱国易,爱人难

在公交车上,一个妇女被流氓打了,一车的人沉默不语,让一个流氓在光天化日之下逞凶。不要告诉我,这一车的人当中没有愤青,那些高喊爱国的愤青,此时他们默无声息。

有人站在高高的楼顶,要跳楼以结束绝望的人生。楼下聚满了看热闹的人群,他们甚至在等得不耐烦的时候,会说"快跳啊,别浪费我们的感情"。不要告诉我,这些人中没有愤青,那些高喊爱国的愤青,他们参与了观看跳楼的狂欢。

一个小偷被失主追逼落水,眼看生命垂危。水边站满了围观的人群,没有一个人伸出援助之手,眼睁睁看着小偷溺水而死。不要告诉我,围观者中没有愤青,那些高喊爱国的愤青,在生命面前表现出惊人的麻木。

例子还有很多,我就不举了。我举这些例子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曾经被媒体报道的新闻,曾经被我当做"评论由头"加以评论过的事实,书写过我难言的悲伤。当然,现在看来也算不得是什么"旧闻",因为同样的事情还在你我的身边发生着,将要发生着。

我之所以要强调,不要告诉我,在这些人群当中没有愤青,是因为我们可以承认一件这样的事情可以没有一个愤青在场。如果说那么多的事件中都没有愤青在场,我是断然不会相信的。如果哪怕是有一个愤青,以他们所标榜的爱国、血性、骨气、敢作敢当,为什么就看不到一个愤青站出来,给一声呐喊,伸出手来帮扶弱小的生命一把?

其实没别的,在愤青的内心里,他们只爱国,未必爱人。或者说,爱国易,爱人却难。

一个国家是什么?是由无数国民构成的集合体,没有国民,国将不国。一如我们谈论一个人,就必然要谈到人是由不同的肌体器官组织构成一样。他有独特的性格爱好,离开这些来谈一个人,就是一个"抽象的人",就是一个概念而已,它不是张三也不是李四,它只是一个符号。

爱一个人是很具体的,这种爱是很具体的。你不能说你爱你的妻子,但不爱她的身体。她的身体的某个器官发生病变了,需要及时治疗,你不闻不问,而你的解释是:我爱她这个"人",对她的身体爱不爱无关紧要,那么疾病就会夺去她的生命,夺去她这个"人",你爱这个"人"也就无从爱起了,此所谓人之不存,爱将焉附。

道理不是很简单吗?国家并不是什么"空中楼阁",它无非是由处于特定法律和政治关系中的个人组成的实体。你爱国,就同时爱她的国民,甚至要爱她的国民甚于爱国。不爱国民的爱国,那是空爱、假爱;只有把爱人看得比爱国重要的人,才是真正的爱国者。

我觉得,判断一个愤青爱不爱国,不在于他喊出多么漂亮的口号,就看他在爱人这个问题上表现如何,这是判断愤青是否爱国的试金石。爱人就是真爱国,不爱人就是假爱国。

可是,我们看到太多只爱国、不爱国民的愤青,你叫他爱国容易,叫他爱人就很难。你叫他爱国,他愿意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你叫他爱人,他袖手旁观麻木不仁。试问,你赴汤蹈火地爱国,最终是为什么?还不是要让国民生活幸福?而具体的一个国民遇到不幸之时,你伸出援手不也是要让他生活幸福吗?而且比起赴汤蹈火来,用不上什么牺牲,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为什么就不愿意尽这举手劳之的爱?

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毛泽东也说,人是第一可宝贵的。相对于社稷国家,都是肯定人的第一位。在人与国家的关系,应该像印度民族的圣雄甘地所说的那样:"我首先是一个人,其次才是印度人。"我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中国人。因此,回归到爱国的正途,即爱国者必先爱人,真的爱国者必然是爱人的。

如何爱人?这看似简单的问题,爱国愤青也未必弄得很清楚。爱人,首先是捍卫人的合法权利,政治上捍卫人的选举、信仰、言论、迁徙等自由和权利,经济上捍卫人的社会福利、人的生存发展权等。

我说这个话的意思是,如果你是一个真正的爱国者,你更应该爱人,你是爱人的,你就能够去理解人性,真正的爱应该包含在理解人性基础上对整个人类的爱。人性的价值是人类最基本的价值,爱国与爱民族是从爱人的人性中抽象出来的。我认为它高于民族、高于国家,任何违背人性的爱都是值得怀疑的,极易走向爱的反面、人性的对立。离开这个前提,所谓的爱,只是一种崇拜,即便算为爱,也是狭隘的爱。

不懂得尊重生命是人性最大的缺失,将爱人的理解具化起来,我认为至为重要的,是面对生命的态度。佛祖与魔鬼的区别,或许也正在于此罢。

2009年4月份,美国纽约州发生枪击案,13人死亡,人被劫持。这显然是一个悲剧。美国总统奥巴马、副总统拜登和纽约州州长帕特森先后发表声明,谴责这一暴力事件,并对遇难者表示哀悼,对遇害者家属和案发地居民表示慰问。

可是,我很遗憾地看到,在某网站上,80%的中国网友对这篇报道表现出了幸灾乐祸,有的说"事实证明,中国不允许私自带枪是正确的",有的说"全国人民放假三天,庆祝一下",有的发帖:河南安阳发来贺电!

而在我的记忆之中,好像也是在美国(或者英国)吧,也是有一起枪击案,有一个韩国持枪人打死了好几个美国(英国)人,然后在与警察对峙数小时后,开枪自杀。美国(英国)的孩子自发地为这个罪犯点燃蜡烛,虔诚祈祷。在他们的眼里,罪犯也是一个生命,在生命这个原点上,他们是平等的,值得同情的。他们不是把罪犯当成仇恨的对象,而是当成救赎的对象。看到这个报道,我对这个民族肃然起敬。

同样是面对枪击案,同样是面对生命,中国某些人与美国(英国)的孩子判若霄壤,我们某些同胞的冷漠与残忍常常令人心寒。这个世界只有爱可以解救一切,面对生命的冷漠折射的不过是我们的精神太过麻木,道德太过低劣。

生活中,很多人一面在说人心不古,世道浇漓,道德滑坡,人无真情;一面又在扼杀人们对生命的敬意,践踏人性的尊严。这些人是道德的挽救者,还是将道德使劲地往深渊里推?更为可怕的是,他们自己没有看见生命,也不容许别人看见生命!别人表达对小偷、跳楼者、枪击者的同情时,竟还要遭致辱骂。他们忘了,维护对一个犯罪生命的敬意,也是在维护自己生命的尊严,也就是维护一个国家的尊严。

首先,爱国不只是要求别人去爱国(要求不动别人就说别人是汉奸),而是捍卫人的权利,督使国家爱人民,让国家扮演它应有的角色--为全体国民谋幸福,而不是为权势阶层谋幸福。判断一个人是不是真正爱国,就看他爱不爱人,爱不爱自己的同胞,用什么方式去爱。

其次,爱人就要抛弃那些以人为敌的斗争哲学,回到以人为本的和谐哲学,吸取人类血与泪结晶出来的自由、平等、博爱的伟大思想,宽容别人、尊重别人甚至爱不同政见者。真正的爱国者,必然是愿意看到批评政府的人,至少是很乐意接受、宽容那些批评政府的人,因为,在他们眼里,那些批评政府的人,是跟他一样地爱国,是为着人好。

最后,爱人,并不只是爱他人,还包括了爱自己。如何爱自己?如若这还要来教,那真是不可救药了。不过为了不引起误会,我要强调一点,我说爱国要爱自己,这是一个前提,但如果有人太爱自己,爱自己爱到为了个人利益的达成,不惜损害所有人的利益,那么就会变成"人民公敌",会遭到人们的反对。这正如人要爱国,不能爱到不爱人,不能对弱小的生命无动于衷,也不能用爱国的高尚旗帜来作践他人的合法权益。只不过,太爱自己,能够有机会损害所有人的利益的人,是贪官污吏,而打着爱国的旗号作践他人权益的,往往又是平常之人,比如愤青之类。

有句经典名言: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爱国也不应该无缘无故地爱,肯定是因为这个国家可爱,有值得爱的地方。一个国家为什么而可爱?我认为,因为这个国家真正地爱人,让她的人民当家做主,每一个人都被爱、被尊重、被保护,自由、平等、幸福、富于创造性地生活,正如孟子所说,"爱人者,人恒爱之"。如果这个国家不可爱,"莫我肯顾,莫我肯德,莫我肯劳"(《诗经·魏风·硕鼠》),就可以批评她、纠正她,如果这样也无法让她变得可爱,你可以选择"誓将去汝,适彼乐土"。我没有看见一对互不相爱的人在一起是幸福的。

我时常觉得,关于爱国与爱人的常识,"五四"那一代的知识分子已经讲透讲绝,其中,"五四"一代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物傅斯年对爱国与爱人就有过清醒的论述,他认为爱国是一种本能,是对民族文化、历史的一种认同感。但是,他同时认为,"爱国有时不够,还须爱人。爱国有时失于空洞,虽然并不一定如此。至于爱人,却是步步着实,天天可行的。……克服自私心,克服自己的利害心,便可走上爱人的大路。只要立志走上这个人道的大陆,无论一个人的资质怎么样,每个人都有做到释迦牟尼或耶稣基督或林肯或国父孙中山先生的机会,至少分到他们的精神。"(《傅斯年全集》第5卷,湖南教育出版社2003年版,第126页)我很荣幸地引用他的话来结束这篇文章,希望能分享到他的精神。

"标签爱国主义"大行其道

2009年是张之洞逝世百年,年初我做了一个关于张之洞身后百年沉浮的深度报道。我和同事采访了武汉大学历史学家冯天瑜,并借了冯教授1985年出版的一本较早为张之洞翻案的《张之洞评传》,因工作繁杂,多时未还。

某个周末下午办事路经武汉大学,就拐进武大去试图还书。冯教授不在,却意外地发现武大俨然成了一个拥挤的街市,车辆穿梭,人流熙攘,好不热闹。及至樱花园,看到满树粉白的花朵开得正艳,才知道,又是一年樱花开放时,武汉的冬天真的过去了。

樱花园里处处是驻足赏花的人,他们的脸上挂着悦色,摆出各种姿势,狂拍狂照,仿佛要与这粉嫩的花儿争妍。武大的樱花已经成为武汉一景,每年花期都游人如织。真是春意盎然,繁花似锦,好一派人与自然和谐相融的景致,忍不住要停车坐爱樱园晚,将一切烦扰暂时抛到脑后。单是看看每张脸上挂着的悦色,也是一种享受啊,何况这天气、樱花、名校、胜景、文化、青春都交织在这春天的树下。

却不料几天过后在报上看到一条新闻--"母女穿和服在武大樱园拍照,惹众怒遭轰赶"。那穿和服的母女身份不明,但"操武汉口音",估计不是"外国友人",而率先声讨的小伙子,据报道是武汉大学信息学院大二学生。

似乎可以肯定,这并非一场"敌我矛盾",而是"人民内部矛盾",但矛盾的起因却是因为和服,而和服是日本的传统服饰,而日本曾侵略过我们,这和服就是罪恶的象征。因此,这矛盾带有浓厚的"敌我"因素在里面,根子在"仇日",情怀在"爱国"。

要不是因为这和服,一群莘莘学子断然不敢随便轰赶这"操武汉口音"的母女。学生大抵彬彬有礼,非到愤怒不已,不会如此粗鲁。再说,学生一般也惹不起社会上的人,但因为这和服,他们就敢了,人也多了势也众了,而被轰的人只好"收拾东西匆匆离开"。

一群"仇日"的学子如此见不得与日本沾边的东西,连别人穿和服拍照也要大吼:"不要穿和服在武大拍照!"我真的费了大劲想不出,那些种在武大里的日本樱花树,他们竟能天天碰面不心烦,竟没有把它们统统给砍了。砍了多好啊,一了百了,别人也就不会挤到武大看樱花了,也不会有穿和服拍照的事了。

是想说"树是无辜的"吗?那人穿件和服拍照就不无辜吗?谁敢说穿和服拍照的人就是洋奴,就心怀卖国之心?如若以着装来判定爱国或是卖国,那么上至国家领导人,下到平头百姓,凡穿西装者是否早就把国卖给西洋人了?将一件器物进行观念的物化,进而贴上国家民族标签,再进而衍生出对物品使用者爱国或卖国的评判,这一系列荒谬的思维,深埋在一些国人的大脑里,随时都能显露出来。

早在百年前,洋务派就突破了这种荒谬的思维。他们开矿山、修铁路、设电话、造枪炮、练新军、办学堂……剥离了国外器物身上的意识形态外衣,目的是吸收一切文明成果为我所用,才有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中国早期近现代化建设。

说起来,当年张之洞任湖广总督,武汉大学的前身--自强学堂,就是张之洞一手创立的,目的是"讲求时务,融贯中西,研精器数,以期教育成材,上备国家任使"。张之洞还十分热衷派遣游学生。而且,张之洞认为,派遣游学生"西洋不如东洋(日本)",一则日本路近费少;二则离华近,易考察;三则日文近于中文,易通晓;四则日人已对西书作了删节酌改,便于学习。据资料显示,19世纪90年代和20世纪初叶,张之洞派往日本的留学生达数千人之多,湖北为留日学生数量最多的省份之一。自强学堂理应"研精器数",理应有不少留日本学生,理应受到一点东洋之风的熏陶。

可见,武汉大学是洋务运动的产物,洋务运动首先要突破器物的意识形态规制,就像我们要推进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建设,首先要突破"市场经济等于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重围一样,要撕掉"姓资"的标签。这个标签不撕下来,推进市场经济就是天大的卖国行为;这个标签不撕下来,改革就无从下手。而且这种贴标签就像愤青派送汉奸、卖国贼一样顺手,让人分明地感受到处处都有雷区,稍不留神就会引爆。

十分遗憾,一百多年过去了,作为洋务运动的产物,武汉大学居然还有这些食古不化、狭隘到头的贴标签者,委实对不起张之洞一番心血。

这样的人不独武大有,也不独大学里有,所有企图给外国器物贴上意识形态标签的人都会做出"标签爱国主义"行为,小到见不得一件和服,大到抵制所有洋货,皆然,区别只是根据需要进行放大与缩小。

孔夫子讲过一句话:"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就不要强迫别人去做。这是做人最基本的要求,自己拒毒品于千里之外,却教唆别人去吸毒,那是包藏祸心。

如果人们总能"勿施于人",世界倒也太平。世界之不太平,很多时候是"己有所欲,强施于人"。自己喜欢做的事情,别人不喜欢,就强人所难,矛盾就来了。愤青有一个特点,就是强人所难,他们抵制美货、日货、法货之时,你不抵制,你就是汉奸,你就是卖国贼,你就是拿美元日元法郎的。"武大学子怒斥和服母女"就是诸多事例中的一例。

之所以"己所有欲,强施于人",因为愤青常常觉得自己是一片好心,而此时背后还有众多的支持者,就更增加了"强施"的勇气和戾气。所以,校园学子面对社会上的人,也敢义正词严地警告--"不要穿和服在武大拍照!"

倘若觉得自己喜欢的(如偶像)、热爱的(如国家)比什么都重要,自己仇恨的(如日本)、抵制的(如洋货)比什么都可恶,就更有了强迫的理由。别人不"合作"、不"配合","简直不是中国人",不管用辱骂泼粪、出手打人之类的手段来"强施"都合情合理。至于对方的个人趣味审美选择、买卖洋货等于国无损的权利皆不在考虑之列。

正是基于这样一种心理,狂热的爱国者仇日,一并连和服日货也仇视了,并且因为这种仇恨被视为"政治正确"和道德优越,而强求别人也一起仇日。如果人家不仇日,或者虽然仇日,但还是穿日本服、用日本货、吃日本食、看日本片,就用强迫性、攻击性的语言和行为来对待,像"不要穿和服"的劝告,已经相当温和了。不过对于男性愤青而言,日本AV似乎不在仇视之列。

一个人认定的东西可能是事实正确的,也可能是目的高尚的,但因为强迫就可能让其行为变成错误的、可耻的,自诩高尚的人也可能变成极端无耻的人。历史上,无数的人祸,往往是某些人打着高尚的旗号,号令强行、践踏权利的恶果。

因此,不懂得尊重别人的自由权利,甚至因强制而剥夺别人的自由权利,无论多么高尚的借口,都是值得怀疑的。理由是,再高尚的目标也要以人为出发点和落脚点。如果我们爱国,就要爱那并非恶意的、穿了和服的母女,就应该尊重她们穿和服的自由与权利(因为并无法律禁止中国人在公开场合穿和服),否则,强迫的行为可以理解为践踏自由权利的恶行。

有些人说,武大有规定不准在樱花园穿和服拍照,我不知道是否有这一规定,这一规定是否有法律的依据。根据"法(法律非一般规定)无禁止即许可",武大能不能禁止别人穿和服有待商榷。如若武大的规定站不住脚,也有"己有所欲,强施于人"之嫌。

对于中国人而言,爱国经常是不怎么需要多说就知晓的,学会如何尊重他人的自由和权利却有很多课要补。爱国时,我们以尊重他人的自由权利为前提,不粗暴强行越界,那么,爱国就会变得理性可爱起来,而不会像现在的愤青这样,用践踏同胞的自由权利来换取攻击假想之敌的爱国口号,哪怕使用外国器物是一个人的权利自由,也会被毫无理由地禁止,而且,践踏了别人的自由还觉得自己格外荣光、格外自豪。

愤青误国大大的

只要稍微跟愤青有所接触的人就会发现,每个愤青的脖子上都有一条金灿灿的链子,一条时髦时尚的链子,那是相当的引人瞩目。这条漂亮的链子叫"爱国",愤青戴着这条链子到处炫耀地拿给别人欣赏。

爱国是一种朴素的情感,发乎于心,动之于情。只是我接触的很多戴着链子的愤青,对于我讲了几句不同意见的话,就动用了诅咒式的恶骂,我看到的恰恰是愤青不爱国,或者说还不懂得如何爱国。你爱国,首先是爱这个国家的主体--人,那些恨不得扒一个说了一点不同意见的同胞的皮,争食其肉的人,像暴徒一样,带着"文革"遗风,真的很令人恐怖。那些连人都尚且不爱,不会爱,还大谈爱国的人,真是太有才了。

经典的爱国愤青是一些只讲奉献,不讲获取的无我主义者。他们的口号是:"不要问你的国家能为你做些什么,而应该问你能为你的国家做些什么。"诚然,粗粗地看,这也没有什么错,但是我们要搞清楚这里的"国家"是"国家"还是"祖国",是政权还是文化共同体。如果是指前者,那么这个"国家"就是公民与政府立约构成的关系,国家首先是为它的国民服务的"服务员",我们爱它,是因为它为我们服务得足够好。除了人民的目标与理想,国家与政权应该没有任何额外的目标与理想;除了人民的利益,国家更不应该有任何额外的利益,如果有这些额外的东西,我们就有理由问,这些额外的东西是谁说的?是谁想要的?是谁得到的?是谁利用我们弄到手的?

这样看,爱国并不是一种道德问题,而是一个自由的问题,或者说为了自由我们应该如何处理与政府的关系问题。在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关系之前,是人民与政府的关系,这个关系没有厘清,我们从何处去谈处理国与国的关系?

经典的爱国愤青没有几个不是民族主义的,在愤青的身上,民族主义是内核,爱国主义是外套。内核裂爆,外套膨胀,两者常常形影相随,招摇而过,有时是很迷人的。

民族主义的极度自恋会变成一种精神病。20世纪80年代风行一时的《逃避自由》,其作者弗洛姆说过这样一番话:"民族主义是我们这个时代的乱伦形式,偶像崇拜和精神病症。'爱国主义'正是它的崇拜对象。显然,我这里所讲的'爱国主义',是一种把自己民族凌驾于人性、真理和正义原则之上的态度……对自己民族国家的爱,如果不包括对人类的爱,就不是爱而是偶像崇拜。"(北方文艺出版社1987年版)

在那场轰轰烈烈的抵制与不抵制法国货的激辩中,愤青们身上的种种毛病都在这句话里得到了印证。愤青们如果以这种方式去爱国,其结果不是爱而是害。

还是拿些事例来讲吧。

早些年邓小平就提出中国"不出头,不争霸"的韬光养晦的外交战略。2005年,号称"党内一支笔"、"文胆"、"核心智囊"的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郑必坚在美国布鲁金斯学会发表演讲,宣布中国"对外谋求和平,对内谋求和谐,对台海局势谋求和解",再三强调"中国无意于挑战现存国际秩序,更不主张用暴力的手段去打破它、颠覆它"。国家领导人也在不同场合说到"和平崛起"、"和谐世界"。

这是有道理的啊,也顺乎世界潮流。30年前,中国社会的哲学是斗争哲学,"以阶级斗争为纲",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斗得人仰马翻,斗得伤痕累累,还觉得其乐无穷哩。现在不同了,现在的哲学是和合哲学,"以人为本",建和谐社会、和谐世界,和谐不意味着放弃斗争,但斗争绝不会成为目的。

韬光养晦的外交战略是审时度势的明智之举,其作用是给中国营造一个比较好的国际环境,避开了很多风浪,让中国有时间和精力致力于经济社会发展,功不可没。现在,中国的主要矛盾仍然是政治经济发展得不够,与人民的要求有距离,要发展经济,要改革政治,要实现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战略目标,都需要良好的国际环境和周边环境,仍然需要韬光养晦。这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更符合百姓的利益。如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是千古不改的规律,那么同样是苦,兴中之苦大抵要比亡中之苦要强出一些。

愤青们不管那么多,他们不关注世界文明潮流的走向,一个个扮成"唯武器论者",满嘴的"铁血腔",整天嚷着打打杀杀,炫耀肌肉,要"有条件地与西方决裂",把中国与其他国家在摩擦中表现出的文明宽容视为软弱,视为任何人都可以在中国面孔上施以耳光,把外交部说成是"抗议部"。

愤青就是这样,总是站在民族的高度来看中国问题。他们看到的问题总是国际性的,总是有高度的,总是有预见性的,总是有方向性的。因此,他们只看到中国经济总量不断增大,无视城乡差距日趋扩大;他们只看到中国经济总量位居世界前列,无视人均仍居世界百名之后;他们只看到经济发展不断加快,无视社会事业缓慢前行;他们只看到人均收入水平不断提高,无视贫富差距不断拉大。转移视线于国外,不喜欢看国内的问题、民众的生活,上访、躲猫猫、毒奶粉、苏丹红这些"小事"引不起他们言说的兴趣,觉得够不上拿到台面上来说。

愤青就是这样一群喜欢宏大叙事的人。他们只关心国家的未来与命运,"屁民"的事没有人感兴趣,无人问津,只有"外交无小事"。国际上一个小小的摩擦,一个外国元首的一句话也比得上国内民众的养老金没有下落更能牵动他们的神经。他们像一群"看门狗","看门狗"对于门内的事情可以毫不关心,以为跟狗拿耗子是一回事--多管闲事。他们的职责是对门外的一切保持警惕,哪怕是有人走过轻微的一声咳嗽都值得拿来讨伐一番。

这种无视国民的福祉,一心想把国民引入战火纷飞之中的做法,当然可以成就愤青们的"英雄梦",但遭殃的肯定是普通民众。中国难得30年安稳的日子,他们像是觉得太平盛世已久到无聊了,久到活得不耐烦了,非要整出点事来,才算是有"选择压"。这都安的什么心哪,在我看来,无论多么宏伟的蓝图,多高蹈的口号,也不能瞎忽悠别人去送命。

愤青有一腔热血,但一腔热血就像一把火一样,可以煮饭、取暖、炼钢、拒敌,但用得不好,也可以把大好的财富付之一炬。鲜红沸腾的血在燃烧之后,会变成死灰一堆,像炮灰一样冷寂可怖。

这就是我曾经说过的,愤青是一把双刃剑,一旦失控,将是灾难性的,这已经是有历史事实证明了的。所以讲,热血青年是最可贵的,也是最危险的。不是我不相信青年人,而是害怕青年人助纣为虐,而且青年人容易助纣为虐。如何让这一把熊熊大火造福而不是造孽,每个人都有义务。包括我写这本书,也是想尽一点"打捞"的义务。

移民海外就是不爱中国吗?

记得2008年11月,有一家媒体报道,说赵本山将举家移民加拿大,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是加拿大媒介人士透露,赵本山已经接受完体检,移民申请已获批。虽然赵本山一直拒接记者采访电话,但以短信方式模糊地回答"是的"。

这事就像触到了爱国人士的G点,立马兴奋起来,特别是那阵子"裸体做官"讨论还余热未消,伐赵之声骤起,气势磅礴,说什么中国人民把他抬举成小品王,现在却背信弃义,甩手而去。后来赵本山自己站出来予以否认,还很幽默地说:"如果有媒体非要说我移民的话,那我就只好说,沈阳到北京,北京到沈阳,在国内移民。我的根在中国,我不会移民。"

到底赵本山有没有举家移民?到现在好像也没有什么"新进展",看来,所谓赵本山移民加拿大纯属子虚乌有,老赵说得到做得到了。其实,老赵移不移民无关紧要,别说老赵移民加拿大,就是移民日本,我看也没关系,爱国人士有必要搞得如丧考妣般难过吗?

演艺明星移民国外已不算新鲜事了,我们可以开出一长串的名单:巩俐、许晴、徐帆、蒋雯丽、李连杰、王姬、陈红、宁静、蒋大为、斯琴高娃、韦唯、顾长卫、陈凯歌、张铁林……就算赵本山移民,他既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何况这是他个人的自由,没有人可以干预。

有人把移民国外上升到爱国与不爱国的"纲"与"线"上去,那是扯淡的事,我不知道这是哪来的狗屁逻辑。

一个中国人移民到国外去,就不是中国公民了。他爱国就爱他加入了国籍的国家,比如巩俐爱国,我只能说她爱给她国籍的新加坡。

虽然这些明星都生于中国长于中国,但他们的身份已经是"外国人"了,我们有什么理由要求一个外国人来爱我们的国家,而不爱他们的国家?那人家可以反问,你爱美国吧,不要爱中国,这算什么事?人家爱不爱我们的国家是他们的自由,人家爱不爱他自己的国家,由不得我们去多嘴。

我们知道,在国内,很多人都想往北京、上海、广州深圳这些一线城市里挤,争取获得这些城市的户口,特别是北京户口,那样的话,至少将来自己的子女高考就可以少别的省份几十上百分也能上好的大学了。那是不是说这些人都不爱他的家乡呢?难道非要待在国内,寸步不离家乡,才叫爱国爱家乡?

有一个被用得臭了街的事例来说明归国华侨的爱国壮举,那就是新中国成立之初,像钱学森那样一批科学家冲破美国重重阻挠回国,好像钱学森的脚踩到了中国的边界之内就爱中国了,站在边界之外就不爱中国。真是荒谬,如果钱学森站在中国的边界之外没有一颗爱中国之心,他可能就不会踏入边界之内,因此也就不能说移民的、身居国外的华侨没有一颗爱中国之心。

我们的明星移民不爱国,是因为他们身不在中国,所以无法为中国作贡献。这恐怕太欠缺说服力了,有网友"红尘的尘"说"移民才是最大的爱国",认为移民有数大好处:

1?移民有利于提高国民素质。大家都承认国外教育科技比我们更先进,更多的人出去,有利于提高国民的整体素质。趁年轻移民出去,孩子就可以避免受到国内应试教育的摧残,可以保持创造力。

2?节约国内的教育经费。国内教育经费严重不足,人尽皆知,据说年教育投入还没有年大吃大喝浪费的钱多。钱不够多据说还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本来就不多的钱,分配也并不合理。据说,这笔钱最大一部分用来锦上添花,而不是雪中送炭。多一个有钱人移民出去,就可能有一个到数个本无法上学的山村孩子得到教育机会,善莫大焉。

3?缓解国内的交通压力。能移民的不是有钱就是有本事,多数都可以轻易买得起私人汽车,他们都移民走了,国内的交通压力自然可以得到缓解。

4?缓解就业压力。人都出去了,国内的就业压力自然会减轻。

5?给民族资本国民待遇。我们都知道外商投资是有各种各样的优惠条件的,但是国内企业不仅没有优惠,而且往往受到有关部门的刁难和歧视。然而,只要民族资本飞往国外换个皮,立刻就享受各种优惠,何乐而不为?

6?改变中国人在国外的形象。我们知道国人在国外形象很差,多数是说举止粗鲁之类的,其实这是很不公平的。给外国人留下不好印象的一般就是贪官,他们占国家便宜出去玩,自然是得意忘形。如果有素质的青年人移民越多,我们在国外的形象就会越好,何乐而不为?

7?节约资源。水、煤、石油所有的资源都是有限的,中国所有资源都很紧张,有能力出去的同志们啊,为了我们的后代,出去吧!

这位网友说得很好很搞笑,中国现在抓紧计划生育不放松,就是嫌人口太多了,中国人多多移民出去,对降低中国人口,提高各种各样的人均指标大有好处。更极端地妄想一下,中国人不断地移民美国,巧妙地实现人种和文化渗透,久而久之不就"颜色革命"成功(红旗插遍美国,绝大部分美国人成了黄色人种)了?不战而屈人之兵,这该是中国的爱国者所渴望的啊。所以,我认为,移民符合国策战略,是爱中国之举。

可见,爱中国并不只有在国内才能爱的,跑到天涯海角都能爱。抗战的时候,国内民众浴血奋战,海外侨胞捐钱捐物,难道就不算爱中国?我们不要忘记,被誉为国父的孙中山持有美国绿卡,而恰恰是这个"美国人",在亚洲创立了第一个共和国家,如若孙中山不移民,中国历史恐怕要改写;如若孙中山不爱中国,就没有人说他是国父了。

有人讲,不少高喊爱党爱国爱人民口号的高官把家属弄出国,不少表演爱党爱国爱人民节目的明星把全家弄出国。这话没错,赵本山表演过不少"爱党爱国爱人民节目",从他嘴里说出的这段话我们不会忘记:"九八九八不得了,粮食大丰收,洪水被赶跑。尤其人民军队更是天下难找,百姓安居乐业,齐夸党的领导。国外比较乱套,成天钩心斗角,今儿个内阁下台,明儿个首相被炒,闹完金融危机,又要弹劾领导,纵观世界风云,风景这边独好。"

但是,如果老赵真的移民加拿大,这段话恐怕也很难作为他不爱中国的"罪状",人都是会变的,毕竟十年过去,十年前有几个"祼体做官"的,十年后又有多少"祼体做官"的?十年前老赵觉得"风景这边独好",十年后他觉得"风景那边独好",有什么不可以?十年前,他在台上忽悠台下的;十年后,他在台下忽悠台上的,又有什么不可能?

我想问问那些嘴里骂着别人移民不爱国的人,如果你有条件移民你移还是不移?会不会跑得比明星快?要是整天流着哈喇子羡慕人家移民,恨不得做梦都想跑到国外去,一面又骂人家没素质、品位低、不爱国,说成中国人的悲哀,那真是莫名其妙得很。

有"爱国者"为移民而痛心疾首于"人才流失",更让我感到莫名惊诧。笔者碰到一个被关过"牛棚"的老教授,他跟我说,当年,他有的同学移民国外,几十年后一比较,他的美好时光都耗费在无休止的斗争之中,一事无成,而他的海外同学在那个时期取得了研究上的巨大成就,为世界人民贡献了自己的才智。如果移民能够让人才得以人尽其才,给他们一片飞翔的天空,为什么非要握在手里捏成一个废物呢?如果钱学森不是在美国学了一身本领,才能回国发挥作用,只在国内待着我估计也就默默无闻一平民。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千古难改的规律。任何人都向往在自由、幸福、快乐、富裕且有尊严的地方生活。如果在一个地方过着禁锢、痛苦、贫困、愁苦、卑贱的生活,就肯定会萌生"誓将去汝,适彼乐土"的梦想。对于不同的人来讲,差别只在于有没有能力"适彼乐土",而绝非想不想的问题。人非天生的贱物,除非让人们没有比较,无从选择,把禁锢、痛苦、贫困、愁苦、卑贱的生活之地宣传成无与伦比的"黄金世界"。如果移民可以获得梦想的幸福,那就移民吧,移民无罪,移民光荣。

演艺明星轻松移民海外,只因为他们有本事,这种本事最主要的体现为有钱。如果说移民是一种自由、代表一种权利(可以选择),无非是说,物质基础保证了人的自由和权利。事实上,即便是在国内"移民",从农村到城市,从此地到彼地,也需要物质的保障。我们在讨论移民这个话题时,大可不必陷进狭隘民族主义泥淖,还是从人的权利与自由谈起为好,这最现实也最务实。当一个人最基本的物质生活保障都难以实现,不要说国外移民,国内移民也是不可能的,"出一趟门都不容易",即他的自由与权利是十分有限的。事实不是如此吗?当一个人想从农村"移民"城市,却还需要暂住证明,没有暂住证被收容被遣散时,他作为一个中国公民享有的平等权利在哪里?

移民是人的自由发展的要求及结果,这正应了一句话:"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我的祖国。"倘若是因为对一个比自己的国家更好的国家的向往而移民,这等同于"用脚投票",去为自己争取更好的权益,跟爱与不爱国没有关系。但这不应该包括不可告人的"祼体做官"式、"弃船逃跑"式移民,那或许只是为了自己的罪行寻找一个安全的避难所罢了。

一个人难以拒绝来源于遗传的东西,无论是生理的还是文化的。移民海外的人,在遗传这一层面上仍然与中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对中国的爱未尝不是真挚的。但是,正如香港学者丁学良所说,很多华侨华人都说爱中国,但是他们却从来没有为中国作出什么贡献。他们希望自己的故土强大,是因为一个强大的故土可以给自己的生活提高筹码,是因为一个强大的故土能够支撑他们的奴性心态!这样的爱国多少有点可怜。

国旗比基尼真的很性感

前些时候,"浩沙杯"第六届中国泳装设计大赛总决赛在国家游泳中心"水立方"落幕。现场,惊现国旗比基尼秀。这样一场国旗比基尼的泳装秀算不算玷污国旗?该不该受到谴责?一时间引起网友热议。

我稍为浏览了一下腾讯网转载的报道、图片和网友的帖子,发现选手们穿着国旗比基尼真的十分"惊艳",很性感很好看,我真的没有想到,这鲜红的颜色居然能如此性感动人。但网友的恶骂满目皆是,而且骂得很恶毒:

这些人渣!没有廉耻!鲜血染红的旗帜,怎么能随便这样。

拉出去剁了。

男(模特)的去填井,女(模特)的去填茅厕。

那个女(模特)的应该被奸了啊。

不能这样去污蔑国旗,污蔑国家尊严!

恶心,不配,侮辱国家,开除国籍去小日本那儿披去,设计师是日本人吧,去死。

这种行为不是不妥,而是根本就不应该做的事,简直有辱国家,有辱我们中华,可以开除我们国籍了。

想想看,先烈的旗帜包裹着她们的私处,真是亵渎。

不就是一次比基尼比赛吗,不就是比基尼使用了国旗图案吗,而且单就一颗五角星而言,真不好判断是中国国旗,还是越南国旗,不知道越南人看到这相似他们国旗的图案,会不会很恼愤?不管是中国国旗,还是越南国旗,至于让这些人愤怒到剁人的地步吗?

"国旗事件"我看到的已不止一次了。去年,有一"好事者"型的网友爆料说,"今天我从武汉市的一个郊区检察院门口路过,看见正大门口有人把国旗当被子(套)用,晒在那里,太不像话了。"并把"国旗被"照片贴出来,被记者引以为报道。结果,"国旗被"得到的"待遇"跟穿国旗比基尼选手差不了多少,说来说去,无非亵渎了国旗、国家、民族的纯洁性。

我真是想象不出来,能够产生这种纯洁想法的人,其脑子要经过多少次的漂洗,才能洗得如此"纯洁","纯洁"得患上洁癖症,见不得一点点"不干净"。

国旗是一国之象征,代表一个国家的主权、国格与尊严,《国旗法》第十八条规定,"国旗及其图案不得用作商标和广告,不得用于私人丧事活动。"第十九条规定,"在公共场合故意以焚烧、毁损、涂划、玷污、践踏等方式侮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情节较轻的,参照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处罚规定,由公安机关处以十五日以下拘留。"故而,当一国一民反对一个国一政府时,会焚烧其国旗以示反抗和污辱,因为国旗具有象征意义。

当一个公民不是抱着反国家、反抗政府的态度去对待国旗,而是用一种平常心去对待国旗,有没有必要用刑法伺候?即便在泳装设计大赛中,商家有违反国旗法的嫌疑,那就按违法规定照办就完了,人家还没有违法到"被判死刑,立即执行"呢,就要把人家拉出去剁了;男的去填井,女的去填茅厕;还要把女的强奸了;要不就开除国籍,这是哪跟哪啊?看来,真的没有比拿爱国来宣泄自己更舒服的事了。

我们常在电视上看到,一个美国人会把美国国旗做成裤衩穿,一个欧洲球迷会把自己国家的国旗当裙子用,好像没有人说他们污蔑国旗、污蔑国家尊严,也没有被拘留的报道。我们这里有人拿国旗当做比基尼、当被子用,有人就坐不住了,谴责声声,比挖他家祖坟还着急,真是怪哉!

说"污蔑国旗,污蔑国家尊严"说过度的人,内心里潜藏着太过强烈的"国家意识"。这一意识常常凌驾于一个人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和角落,将个人的空间挤得狭窄至于无。完全没有了个人空间,也就没有了个人的意识,更没有个人权利意识,也就无从理解十分个人化的行为。

人之爱国,是因为国家能给他们安全、尊严、健康和生存发展之必需,人之维护国旗,也应该基于此,不是因为国家凌驾于人之上,人像奴才一样尊其为神人神器神物神品,半点不能冒犯。排除必须遵守的法纪,当我们有意地去神化一个东西时,某种意义上就是奴化自己,将人神化会奴化人,将物神化也能奴化人。奴化得久了,就像在酱缸酱得太久了,就真的变成一身臭气的奴才,哪怕得以"赎身",也还是一副奴才思维。奴才的一切思考和行为都只能也只有从主子的利益出发考虑问题,而不是从自己的利益(哪怕自己的利益是合法合理的)出发考虑问题。

我们身边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已经不再具有"奴才身子",但有一个"奴才脑壳",看到有的人盖着国旗陪葬,肃然起敬,觉得"太像话了",看到有人拿国旗当被面,就一脸愤怒,跳出来叫喊"拉出去剁了",至于为什么有的人可以拿国旗陪葬,有的人为什么不能抱着国旗睡觉;为什么原先只有大人物去世才降半旗,为什么汶川大地震为死难者降了半旗,他们是不想也不会深入思考的。他们的心灵"纯洁"得容不下一粒沙子,他们生怕别人剥夺了他们做奴隶的权利。

"嫖妓爱国",荒谬至极

读吕胜中著的《走着瞧》一书,书中讲到一个故事:有一个中国大款去日本,决定要进一妓院。他去妓院目的不是去轻松地品尝异国风味,而是带着愤怒去完成一项施暴行为。他付了最多的钱,选了一个最漂亮的女子;他拒绝女子主动献媚,却趁其不备时突然袭击,造成强奸的效果。过程中,他极有节奏又有力地重复说着:"你们……糟蹋了……我们……多少……母亲姐妹,你们……杀了……我们……多少……父老乡亲,今天……我来……代表……中国人民……报仇雪恨!"女子终于抑制不住满腹委屈哭出声来,边哭边叫着:"大哥大哥你弄错了,阿拉也是中国人。"

也许这个故事只是杜撰出来的,但也不能说绝无此事。据媒体披露,近年来有些跨国公司组织国际卖淫,国内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孩"漂"到外国去"发展",也有一些男人跑到国外去"买春",开"洋荤",这都形成产业链了。

不管是真是假,这个故事让人啼笑皆非的,就在于这个大款自以为自己是在"嫖妓报仇",当然也就是"嫖妓爱国"了,其实是丢人献丑。

中国受日本长达十四年的侵略和凌辱,日本军人犯下的滔天罪行难以计数,这是中国人心里永远的痛。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日本至今不承认侵华行为,日本高层领导人屡次参拜靖国神社,引起受侵略国家极大的不满,但是日本仍然我行我素,对受侵略国的反应熟视无睹,中国人一肚子恶气实在是憋得太久了,恨不能找个机会狠狠地出出这口恶气。

大款在日本嫖妓的行为就是冲着出气而去的,但是我对这位大款充满了厌恶,为其荒唐的行为感到羞耻。你包里有俩钱就烧得慌,就要去嫖妓。嫖妓是很个人的事情,嫖也就嫖了,我没有权利指手画脚,但是把嫖妓与国恨家仇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捆在一起,就让人愤而不平--你在发泄自己的兽欲,就不要戴什么高帽了。你这种行为与其说在爱国,不如说在玷污"爱国"。

妓女就是妓女,爱国就是爱国,妓女与嫖客之间只是一种交易关系。嫖客出钱,妓女服务,彼此平等,各取所需,不存在输赢,也不与荣誉挂钩。嫖客潇洒完了付费走人,妓女数着自己的辛苦钱,心里很宽慰。这跟爱不爱国有什么关系呢?如果嫖了一个妓女就侮辱了一个国家、民族,这个妓女是一个什么样的妓女呢?国字号妓女?还是国母?一个出卖身体讨生活的妓女担得起这么大的重任吗?

如若说嫖妓是爱国的,那么我敢说日本妓女会很欢迎中国男人去日本以这种方式"爱国"。我甚至能想象得出,当中国的爱国嫖客们临走之前,日本妓女还会出来送一送,说一些"谢谢,欢迎再来爱国"之类的好话。为了让中国的爱国嫖客爱国爱得彻底一点,她们没准还建议这些爱国嫖客来个双飞或者三飞什么的呢。中国的爱国嫖客们在拉动日本的消费,推动经济增长,他们何乐而不为呢?因此,就看不到在日本有大量的民众反对中国嫖客到日本去嫖妓的事件。

事实上,泰国的色情业很发达,泰国的妓女就非常欢迎中国的嫖客去泰国观光旅游。据说,中国还真的有规模不小的买春团到泰国去买春。还据说,越南要牺牲一代妇女来换取国家的发展,也是巴不得中国嫖客去消费。只不过,因为泰国跟中国"世代友好",没深仇大恨,嫖妓就是嫖妓,与爱国无关了。越南跟中国曾有过节,不知道要不要归入"嫖妓爱国"之列。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条件,中国的爱国嫖客没准还要去美国施展他们的"嫖妓爱国"计划,考虑到美国的人力成本实在太高,一般的爱国嫖客也只能望"洋"兴叹了。

把嫖妓上升到爱国,恐怕也是中国愤青们的专利了,因为,我至今还没有发现其他国家有此一说。要是按照中国愤青的"嫖妓爱国"逻辑,犹太人就该天天泡在德国的红灯区里,才补得回一肚子的屈辱。日本人也要组团到美国去嫖妓,出一出当年美国人给自己丢两颗原子弹的仇恨。

从"嫖妓爱国",我想到2003年曾爆发的一起震惊世界的"日本人珠海嫖妓事件"。"9·18"前夕,多达二百多名日本人竟然专程跑到中国来,在珠海一家五星级酒店大肆买春。这是让爱国愤青"是可忍,孰不可忍"的事--在我们的国耻日前夕来我国嫖妓,不就等于在我们屈辱的伤疤上撒盐吗?很多愤青建议把这二百多名日本人就地处决,再怎么也要投入大牢之中。

然而,民族情感归民族情感,国家法律归国家法律,不能"情感用法"。根据中国的《刑法》规定,在卖淫嫖娼案中只有介绍、组织、容留卖淫嫖娼的人才能被追究刑事责任,而一般的嫖客和卖淫女只应接受治安处罚。这本来就够让愤青有气难咽的了,更令愤青难以接受的结局是:日本人嫖娼,中国人受审!尽管有三名日本人涉嫌组织卖淫罪被通缉,但此案中的卖淫组织者大都是中国人。

一肚子无处宣泄的爱国愤青,把气一股脑儿出在那些接待日本嫖客的妓女身上,要求严罚妓女,以维护国家荣誉。这就是所谓的"惩妓爱国"。剔除法律的因素,愤青们的"惩妓爱国"有一个逻辑,即妓女卖国--谁叫你们接待日本人的?而且还在国耻日来临之时。这真是天大的笑话,妓女本是社会的底层,无权无势,她们唯一能卖的只有她们的身体,而且连出卖身体都尚且不合法,得偷偷摸摸地卖,以此维持生计。我就搞不明白妓女有什么"国货"可以出卖的?要是她们有"国货"可以卖,她们何必还在卖自己的身体,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卖国是当权者的"专利",因为只有他们才掌握出卖国家利益的资源,无权无势者没有资本卖国。

如若按愤青的要求,估计政府要在"7·7"、"9·18"、"10·1"、"12·9"等重要日子里发布"禁嫖令",要妓女在这些日子里放假休息,不许接客,只是她们放假休息,政府会不会发补贴呢?强制别人不赚钱总该给点误工费吧。

更为可笑的是,中国国耻日日本人珠海买春案发后,很多爱国愤青建议组织一些人成立"反嫖联盟",以牙还牙,日本人不是嫖了我们吗?我们就嫖回去。我不知道有没有勇士真的反嫖回去,倘若有,是一定会被爱国愤青视为民族英雄,为国争光的了。要是愤青们真的嫖回去,吕胜中在《走着瞧》一书中讲到的故事大约就可以变成真实版了。

但并不是所有的爱国愤青都赞同"反嫖联盟"的,他们的理由是,我们要抵制日货呢,如果我们组团到日本去反嫖,这不正好给日本人投资,助推日本经济,正中日本人的下怀。而且,愤青中的消息灵通人士已经打听好了,在日本做妓女的,大部分是中国女性,要是一不小心把口操"上海话"的"阿拉"给嫖了,这千里迢迢的爱国行为岂不失败得很。所以,不知道是手头紧张还是真的考虑到可能的"爱国失败",至今也没有听说爱国愤青组团嫖回日本。

床上的就让它回到床上,爱国的就让它回到爱国,拿上床来爱国,本身就很下三烂,没有人会觉得一个国家民族可以靠嫖妓嫖得好,嫖出尊严。我们也绝不认同"嫖出一个新中国"。无论是"嫖妓爱国"还是"惩妓爱国",都只能让世人感叹,这世界上怎么就有这样一群脑残至此的人。

从对"嫖妓爱国"与"惩妓爱国"的分析看出,爱国是一门学问,愤青对这门学问还没有及格。我写这些东西,不过是一些爱国的入门知识,希望对那些读到这本书的人,有点点用处。

我来和愤青谈谈怎样爱国

我和我的国家

2008年国庆期间,《南方周末》评论做了一期特刊,广邀读者,一起想想"我和我的国家",一起回答四个问题--我为国家做了什么?国家为我做了什么?我还能为国家做什么?国家还能为我做什么?很多读者说,这是一生中第一次被问到这四个问题。

我觉得这不应该是个"一生中第一次被问到"的问题,如果非要说"第一次",我怀疑是"国家为我做了什么?"和"国家还能为我做什么?"这两个问题。因为,在一个千年来家国不分的国度,一个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所熏陶了的民族,一个从小就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的人民,"我为国家做了什么?"与"我还能为国家做什么?"这样的问题应该经常地被问及,经常地在回答,说是"第一次",不是太过矫情了吗?

在回答这四个问题时,我觉得首先要搞清楚这里的"国家"是什么概念,这样,才能避免糊涂的爱和糊涂的被爱。香港学者丁学良指出,"国家"这个概念,英文有四个词表达:state;country;land;nation。其中的差别在中文里不易看清楚。country强调国土和人民;state则主要指国家政权。

厘清了"国家"的概念,即清楚了"国家"具体指一个政府还是指一个文化共同体,那么我们在回答这四个问题时,才变得清晰及有意义,否则我宁愿不回答,其实也回答不清楚。

如果这里的"国家"是指一个具体的政府,我可以针对性地回答这四个问题:

我为国家做了什么?纳税?当然,可是人人都在纳。如果可以脸皮厚一点讲,我为国家贡献了一条鞭子,当国家懒惰贪腐失政的时候,我抽她两鞭,要她像黄牛一样努力尽职。

国家为我做了什么?不是我忘恩负义到说不出来,而是我恐怕说出来,国家会脸红,为了照顾自己的虚荣,也照顾国家的脸面,我不打算说。除非有一天,我真的觉得有必要列个单子。

我还能为国家做什么?我还能做的,就是将自己耍鞭子的技法提高一点,再高一点,打出漂亮响亮的一鞭又一鞭。

国家还能为我做什么?那得看国家还想为我做什么,如果我可以要求的话,我希望这个国家一切为了人,一切为了人的幸福,管好我们的资产,实现"保值增值",将经营的成果分享于每一个人。

如果这里的国家是指中华民族这样一个文化共同体,是包括全体国民、国土和国家制度在内的共同体,我也可以针对性地回答这四个问题:

我为国家做了什么?我以三十多年的人生来热爱她,我健康成长,刻苦学习,努力工作,为的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让自己更有力量。因为我知道,只有自己有力量了,才会有自由、有平等,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起来的,也不是一群懦夫建造起来的。退一万步讲,做强自己,至少不会让自己成为国家的负担,就好比游泳,自己的泳技没有到足可以救人的水平,至少可以自保。

国家为我做了什么?这就像母亲为我做了什么一样,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楚的。她给我生长的土壤,给我文化的烙印,给我黄色的皮肤,给我宝贵的财富;当然,也给了我虚荣的心灵、癫痫的遗传、撒谎的基因、有毒的文化。

国家还能为我做什么?我希望她变成一个越来越适合于人幸福地生活的地方。

综上所述,"我和我的国家",不等于"我和我的祖国",我和我的国家(政府)是彼此都遵循协议的契约关系,我和我的国家(祖国)是守护相望的情感关系。我可以没有政府,却不能没有祖国,就像歌声里所唱到的: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无论我走到哪里都流出一首赞歌。

一个国家靠什么赢得尊严

曾经,我建议那些驳斥我的愤青把驳斥我的文章出一本言论集子。这不是夸张的说法,就数量而言,我所收集到驳斥我的文章已经有十多万字了,足可以合成一本著作。愤青可以每天晚上搂着自己的战斗成果甜甜地睡觉去,做着更加辉煌的梦,多好啊。

在大量驳斥、批评我的愤青文章中,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认为抵制或不抵制法国货涉及国家民族的尊严,是不能有半点让步的,仿佛抵制住了法国货就等于维护住了国家的尊严。

这片爱国的苦心我是领受了,但我觉得先要搞清楚一点,尊严不等同于面子,赢得尊严与给自己长面子是不一样的。赢得尊严是别人对自己打分,自己给自己面子,那是自己对自己的感觉。自己给自己面子是很容易的,阿Q就老干这事:挨打也不要紧,自认是"虫豸"即可,打完之后,可以用"儿子打老子"自慰,甚至自打嘴巴却认为是打了别人。这样,自己的面子好像就得到完全的维护了,又可以昂首挺胸做人。

但是,要赢得别人的尊重、敬重实为不易,一个国家靠什么赢得尊严?你可以说是靠拳头,这似乎是没有错的,有强大的军事实力,别人不敢欺负你,你自然可以威风八面。想当年,成吉思汗就是这样风卷残云、开疆扩土的,可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剩下"只识弯弓射大雕"。

靠经济?当然,这是条硬道理,没有经济,就没有自由、没有力量,就没有力量来维护自己的尊严,甚至会变成奴隶,听人使唤,这是常人都懂的道理。

靠文化、科技?这还用说吗?单就这文化与科技里蕴涵的智慧与智商,就足够让人五体投地的了。

靠……对,靠……

然而,上述的一切都很牛很强大,也未必让人发自内心地敬重、尊重你。社会上有那么多有权有钱的人,为什么赢得敬重的并不多呢?敬重一个国家与敬重一个人有相似之处,并不看它军事多么强大,经济多么富裕,体量多么庞大,打架起哄多么带劲,而是看是否值得人们从内心去敬重它。

尊严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就像维系我们生命的某种必备品,是有落脚点的,十分具体地表现在每一个鲜活的人的身上,体现在每一个人与他人、与社会、与国家的关系之中。国家强大,不等于国民有尊严,一如国家富有,不等于国民富有一样。反过来,国民不富有,国家再富有也不会让人欣喜若狂,国民没有尊严,国家的尊严在何处?

尊严的具体性不只是表现在你工作有岗位、生活有保障,更表现在你是可以自由、独立地存在,不依附于强权,可以建立并实现你的自我价值。这样的国民才是有尊严的国民,由无数个有尊严的国民构成的国家才是真正有尊严的国家,才可能赢得别国的敬重与尊重。

在现实的生活之中,你是不是已经活得很有尊严了?如果是,我真的恭喜你,你太幸福了;如果不是,那就老老实实从赢得作为一个公民的尊严做起。自己的尊严尚且无从谈起,在那里空谈国家的尊严;自己的尊严尚且无从维护,在那里空谈维护国家的尊严,看起来有血有肉,一腔正气,其实灵魂空空。

在这里我尤其想谈一下由国家尊严扯出的抵制洋货话题。应该说,抵制是一个公民的权利,示威、游行都是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利,更不要说抵制。问题是你有抵制权利吗?好像你是有的,你不是在抵制法国货、日本货、美国货吗?可是你还有无数抵制的权利,在该用的时候用了吗?在该用的时候能用吗?

比如,当你的房子被违法强行拆迁时,你抵制了吗?当你或你的同胞的工钱讨不回时,你抵制了吗?当你在网上说两句重话就可能被跨省追捕时,你抵制了吗?当你想读书读不起、想看病看不起时,你抵制了吗?当你想抵制却不让你抵制时,你抵制了吗?……而且,倘若你抵制了,有用吗?我都懒得再"举例说明"了,要清理一下你的尊严被剥夺殆尽的账单,是一项多么浩繁的工作!

其实,在以抵制洋货来维护国家尊严的时候,我们至少可以多问一句,维护出来的结果是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如果按愤青的逻辑,维护出来的就可能是一个不文明、无道德感召力的国家,国民的尊严注定望梅止渴。因为,对抗、封闭是逆世界文明潮流而行,就是再强大也不会赢得尊严。它即便征服了人的身体,也征服不了人的心。

对于这些只"愤"(愤怒)不"清"(清醒)的愤青,可能真的很爱国,只可惜连爱国的能耐都还不具备。一个国家的尊严要靠自己的尊严都尚未获得的那些愤青来赢得,那真是见鬼了。有时甚至觉得,幼稚的、不懂爱国真谛的愤青在损害国家的尊严,满嘴喷"粪"的"青"年多了,只会越发地让外国人瞧不起我们。当然,这样做也是他们的自由,毕竟,还有什么比这更激动人心、更安全保险的呢?

你在国内有了抵制的权利,你在国际舞台上的抵制才真正有意义。如果你在国内像个龟孙子一样,屁不敢放一个,一如一个"妻管严",稍微说句不好听的话,就要挨罚跪搓衣板,你在外面牛皮吹得老大:"在家里我当家,我说了算",别人会相信吗?别人会说,忽悠,接着忽悠。你就是牛皮吹成天大,别人也是当笑话,虽然别人可能不敢惹你生气,怕一揭你的老底,让你恼羞成怒,动粗打人。

从这个角度看,在抵制法货的过程中,法国最终让步了,而且还要向中国"示好"拍中国马屁,我们"完胜对手",也不代表我们赢得了尊严,那不过是各种利益博弈出来的结果。国家之间没有永恒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利益主导一切,跟尊严并无必然联系。

最后补充一点,我写这篇文章,也是一种抵制,抵制自己像木偶一样被掰来掰去,抵制我的视线被转来转去。我坚定地看着一个地方,直到它真的变好起来,这个国家才可能赢得尊严。

爱国就做强自己

我不知道别人是否有过同样的经历。30年前,我还小,总是听村里一个穷得"揭不开锅盖"的村民给我们憧憬未来:等国家强大起来,我们的生活就会好起来。在肚子经常饿得咕咕叫的年代,那些话像天际挂着一块大肥肉,令人神往。

现在,这位村民还是穷得"揭不开锅盖",靠给别家打短工为生。

我不知道这位村民关于国家强大起来,我们就会好起来的逻辑,是从哪里跑到他的脑子里,继而说给我们听。事实证明,他的逻辑并不可靠,至少在他的身上没有得到印证。30年的时间,国家真的强大起来了,媒体上有"大国崛起"的说法,外国媒体在渲染"中国威胁论"。而他还是原来的样子,而且身体衰弱大不如从前。对于他的未来生活,我心怀隐忧,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这是过去的事情了。前些时,在网上见到一个网友,倒是随着国家的强大,生活好起来了,甚至有点知足了。他说,以前觉得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够用就行,不需要追求过多,平平淡淡的生活就好。然而,发生汶川大地震后,完全改变了这种看法,他说他终于发现有钱真好。如果有钱,他可以捐助受苦难的人们;如果有钱,他可以给他们买好多好多东西,而不是在那里无病呻吟。最后,他仿佛参透了人生似的说,"只有强大自己,才能帮助别人。"

有些浅显的道理,需要经历很多事情,甚至要吃尽苦头才会明白。我记得好像是看凤凰卫视《李敖有话说》,李敖在一次节目中说:对于个人来说,如果你没有一点点财富,你就是没有自由、没有力量的人。没有力量就没法维持你的尊严,你就变成了奴隶。奴隶的命运完全取决于统治者的慈悲。我猜想,李敖这番话是不是也包含了太多的人生经验呢?

自己没有力量,不要说帮助别人,连基本的尊严也维护不了。我们看看生活中,哪些人最有影响力,哪些人最有话语权,哪些人发号施令,哪些人被视为强者,我们就会发现,绝对不是无权无势无钱无粮的人。人微言轻,一个捡垃圾的人说再大的道理,用再大的声音,也不会有人听。可是强势人物放个屁,也会被广为传播,不是因为后者讲得多好,而是前者太弱小的缘故。

在一个社会结构之中,个人的力量来源于什么?可以说来自强壮的肌肉和坚韧不拔的意志,但首先是经济、是财富(不会被无端地剥夺)。饭都吃不饱,是练不出强壮的肱二头肌的,意志也会因此心有余而力不足。哈耶克说过:"不论是谁,一旦掌握了全部经济活动的控制权,也就掌握了我们生存的命脉,从而就有力量决定一切我们所追求的其他方面的价值,以及替我们安排这些价值的优先顺序。"(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版)这揭示了国家强大,一个村民仍然很穷的根本原因,因他没有掌握经济,故没有自由、没有力量,只有被安排的份儿。

"争你们个人的自由,便是为国家争自由!争你们自己的人格,便是为国家争人格!自由平等的国家不是一群奴才建造起来的!"套用胡适这句话,我想说,争你们自己的力量,便是为国家争力量。因为只有自己强大,你才能保护你自己,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大多数人都能获得保护,具有自救能力,这个社会才算得上强大,一个基于强大社会的强大国家才能成为可能。

退一万步讲,做强自己,至少不会让自己成为社会的负担,这也可以说是做强自己的贡献。就好比游泳,自己的泳技没有到足可以救人的水平,至少可以自保吧。那种连自己的安危都没法安顿的人,哪有能力去帮助别人?非要跳下水去救人,只有白白送死。

在今天的中国,做强自己,是文明追求之一种,绝不是受到狭隘的集体主义毒害的人,认为只顾自己的"强大论",是一种自私自利的行为。做强自己,也时常是无奈的选择,现实种种不尽如人意的事情,会让人慢慢地放弃那些天真的想法:谁收了纳税人的钱,就要为我办事。有时恰恰就是因为你太弱小,连你的"仆人"(公仆)也不尊重你。哪怕为了做人最基本的尊严,也要让自己强大起来!(Keep Yourself Str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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