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我的宝贝+番外 BY: 晓渠 童真年代by晓渠

做我的宝贝+番外 BY: 晓渠(男男生子)

1

“你不能停一会儿?我有事儿和你商量。”

正午的大太阳照进宽敞的办公室,尽管空调开的很大,杨凡仍然热得烦躁。再看他大哥杨牧坐在高大的办公桌后面,电脑上敲啊敲,接着讲电话,现在又埋头写个没完没了,完全不打算答理自己,终于忍不住说出口。

“你进来半天了,自己不说话,怪谁啊?”杨牧的声音非常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自信和庄严。

“嗯......这个事儿是真的不好说。”杨凡心里琢磨了很多遍,也不知道怎么开口说。

“那你慢慢想。等我开完会再说吧!”杨牧起身收拾东西,按着通话键对秘书说,“我十分钟后到三十楼会议室。”

“我还没说完,你去哪儿啊?”杨凡一着急,差点儿跳起来,“你就知道开你的破会,家里出了大事了!”

“有大事你早痛快说了,吞吞吐吐的,你大嫂又耍什么把戏呢?”

“我告诉你吧!”杨凡皱着眉,一付豁出去的模样:“冬冬他,怀孕了!”

杨凡在心里估计着大哥暴跳如雷的杀伤力,对方却沉默了大概十几秒钟,却“扑嗤”笑了。

“你把今天当愚人节过了是不是?那你自个儿好好玩吧!我不奉陪了。”

说完大步流星地往门口走。

“谁有心情拿这个开玩笑?冬冬和陈教授签了合约,自愿做男性生育项目研究的实验品!”

如同晴天霹雳在头顶炸开,杨牧强壮的背影停在门前,许久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声音沉沉地传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杨凡说出去,觉得仿佛卸下了千斤的担子。这个秘密他独自背了好久,冬冬恳求他不要高诉老大,他却一直犹豫,这么大的事儿,家里一向老大做主。直到今天,他得知那个实验其实潜在着很多危险,冬冬的体质根本撑不过去的时候,他决定跟杨牧坦白了。这样重大的责任,也只有老大敢承担。

“我早知道医学院有这个项目,年初的时候听说他们找到了愿意合作的人,因为我不是那个组的,所以不了解具体细节。我知道是冬冬的时候,他已经接受了受精卵移植进体内的人造子宫,医学上讲,他已经怀孕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四月份。”

“那现在已经快四个月了?”

“嗯。”

杨牧忽然一甩手,手中的文件飞了出去,击中了饮水机,竟然把庞大的机器给打翻了。杨凡的心里格蹬一下收紧,恐怕下一个目标就是自己了。

“你怎么才和我说?啊?都四个月了还跟我说干什么?”杨牧咆哮着,整张脸都因为暴怒而涨红着。

“冬冬一直央求我别和你说。你知道他从小到大,谁跟他说过不字啊?”

“那你现在怎么又说了?啊?你不如就一直帮他隐瞒下去多好?到时候把孩子抱过来,跟我说,你做大伯了。那叫惊喜啊!”

“老大,你别生气。那个实验是很危险的,冬冬的体质不能接受全身麻醉,也就是说,他将来不能剖腹产,项目里的人工产道要借由‘后面’。你最了解,冬冬的‘后面’连做那个的时候都会受伤。这个计划对他来说,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做不了主,我不知道怎么阻止他。才来找你商量啊!”

杨牧听了,心惊胆战,却又万分沮丧,他慢慢挪到沙发上,沉重地坐下去,

“你说他现在怎么这么任性?怎么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还不是你的责任?”杨凡脱口而出。

“这个,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任性是你这些年给宠的,他现在偏执也是你忽然结婚给逼的。所以,他就是你的责任了,你说这事儿该怎么办吧?”

杨牧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脑子从刚才的愤怒和惊吓中迅速冷静下来。转眼间,事情就整理清楚了。

“这个孩子是不能留的,对吗?”

他不带任何感情地问杨凡。

冬和从7-11走出来,手里拎了一大桶牛奶。四五点钟的太阳还是很大,他穿的米白色的卡其布长裤有些热。过了马路,慢悠悠走到楼下的他,忽然停住脚步。楼前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陆虎,阳光下骄傲地闪着光。那个靠在车上抽烟的男人,大概从很远处就盯着自己,如今目光交碰,冬和不禁打了个寒颤,心里揣摩着:

“他知道了吗?二哥应该不会说。”

无论如何,脸上装着什么也没有,走过去,低眉敛目,小声地叫了声:

“哥。”

杨牧老远就看见他,穿着白衬衣,浅色的裤子,走路低头的习惯也没有改。他的心里慕然一动。他曾经和这个孩子那么亲密,如今他看着自己的目光却那么陌生和冷淡。他很快掐了烟,打开车门,

“上车。”

冬和透过打开的车门看见里面开车的,是二哥杨凡。他知道了,原来,他还是知道了。他刚才装作无所谓的脸上,莫名地,慌张起来,说话的声音不自觉地带着颤音:

“我晚上还有事情,我,我不去。”他边说边退,转身就要跑。

杨牧一步窜上去,手臂拦腰横住冬和的腰身,另一只手小心地护住冬和的头,把整个人塞进车后座。

“你们要带我去哪儿?我不去!你让我下车!我要下车!”

他试着去开车门的时候,车飞快地启动了。车门窗“扑扑”地都自动上了锁。

“别浪费力气了。”身边的杨牧说,“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和我商量?”

“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冬和不再挣扎,强做镇定地说。

“好,好,很好。”杨牧直视着冬和的眼睛,多漂亮的一双眼睛,以前总是装满了微笑和羞涩,如今却象头受惊的小鹿,慌张又倔强。“既然你不和我商量,我也就不用和你商量了。这个孩子不能留。”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的孩子,我自己决定要不要留。”

“凭我是你大哥,凭你是我养大的,我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是死是活我高兴,你让我下车。”

“不可能。”

杨牧不再说话。车里的气压低到极点。冬和的心扑扑跳得很难受,他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只能反复在心里说:

“宝宝别怕,爸爸会保护你,别怕,别怕,爸爸和宝宝都不害怕。”

他等着车停,等着逃跑的机会。

车子停在杨凡诊所的后门。这是一座日占时盖的洋楼,从后门的防火梯可以直接进入到二楼杨凡的办公室,而那间办公室连接着一间小型的手术室。现在是下班时间,诊所已经关门了,一个人也没有。

车子还没停,杨牧就箍紧了冬和的腰,车门一打开,他把冬和抗在肩膀上,快速地从防火梯进入办公室。冬和忽然一个头晕,已经给甩上肩膀,再想挣扎,却惹来一阵难受的腹痛。他意识到孩子给压到了,于是不敢移动。

杨凡锁上了所有的门窗,引导着他们走进手术室。杨牧小心放下冬和:

“我说过你的孩子不能留,这个手术,你老不老实做?”

冬和的大眼睛里,被愤怒填满了。他冷冷地盯着杨牧,沉默了一会儿,咬牙切齿说:

“你,无,耻。”

“好,我承认了。你现在可以老实手术了吗?”

冬和忽然象发了疯一样,他挣扎着站起来,挥手推开杨牧,就往外跑。杨牧拦腰抱起他,因为他反抗得太厉害,几乎算是把他扔在手术床上。冬和放声尖叫:

“你们放开我!你们放我走!放我走!你混蛋!你们都是混蛋!”

杨凡看着这一切,心绞着痛,觉得自己在谋杀,他不能帮着去压冬冬,只好站在一边看着,一边试图安抚:

“冬冬你乖,很快就好的。你,你不能要这个孩子,太危险了。”

杨牧已经用事先准备的纱布绑上了冬和的双手。冬和,拼命地扭动身躯,踢着还自由的腿,他缩着腰,想坐起来,可是办不到。杨牧捉住一条腿,绑在高架上,冬和意识到,另一条腿躲着,闪着,他看起来柔弱,此刻已经是背水一战,整张手术床都要给他挣散架了。杨牧终于捉到另一条腿,三下五除二地绑上。

“腰要不要绑?”他回头问那已经发呆的杨凡。

杨凡摇头。拿着器具走到床边:

“冬冬,对不起,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好。”

冬和不再挣扎,不知道是累了还是放弃。他的额头一层冷汗,脸色苍白,眼神绝望而混乱。

“为什么?为了我好,就不用考虑我的意见?你们知道我有多爱这个孩子吗?我多么期待他的到来?我想找个人,可以无条件爱我,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选择放弃我,也不行吗?”

眼泪瞬间漫上黝黑的眼睛,他咬着嘴唇,吸着气,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

杨牧没有说话,低头开始解冬和的裤子。杨凡心里难过着,也不敢说什么。老大今天看来是铁了心要拿掉这个孩子了。他决定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裤子给退到脚踝,冷空气侵上双腿。恐惧瞬间占据了冬和的心,

“别,别这样,求求你。哥,哥,你放了孩子吧!我保证我不会有事的。求你了,求。二哥,二哥,你救我,别,别伤害他。你们听,听我说,别,别这样,”冬和已经语无伦次,“怎么办?孩子我们该怎么办?求,求你们,走开,走开,别碰我,别碰我的孩子!哥,哥,哥。。。”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哥”,不知所措,眼泪终于止不住地,汹涌地留下来。他仍旧哭着,哽咽着,央求着。

杨牧却坚定地退下冬和的内裤,顺手从旁边拿了个枕头塞在他的腰下面。

“再垫一个吧!”杨凡说。

“你要恨就恨我吧!”杨牧又垫了一个枕头。这样,冬和的臀部就抬到必要的高度。“我宁愿你恨我,也不能看着你去送死。”

手术灯亮起来,雪白的手术床单盖在冬和的身上,杨凡在他的左臂上找到一条静脉,扎上针,吊着水,然后坐在他两腿之间,开始消毒。旁边的盘子里,各种手术工具在耀眼灯光下闪着冷漠的光。

2

屋子里忽然降临的安静,让人害怕。只有不同的喘息声,隐约地从不同方向传来。杨凡消毒完毕,抬头和杨牧交换了一下眼神,一起向冬冬看过去。他已经不哭了,鼻子尖上红着,脸还是湿的,眼睛却已经干了。人非常冷静。

“冬冬,可能会有些疼,你忍一下,很快就好。”杨凡解释说。

“嗯。”冬冬应了一声,好象说的是别人的事情。

他的无动于衷让杨牧杨凡楞住,杨凡又问:

“那我们开始了?”

“随便。你们以为没有了孩子,我就能很好地活下去了,对吗?”他吸了吸鼻子,说,“等着瞧吧!我准备好了,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杨牧的脸黑了下来,用很不愉快的口吻说: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冬冬扬了扬眉毛,挑衅地看着他,却不再说话。他的身体在手术床上有些颤抖,绑的手脚因为血液不能循环,变得冰冷麻木。他自己心里清楚,他现在有多害怕,多紧张,强装出来的镇静和挑衅,不过是最后的无力的挣扎。他开始觉得自己很可悲,这么想着,嘴角自然地冷笑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你又在想什么?”杨牧趴在冬冬的脸旁边,继续说,“你不要耍小把戏了,冬冬,我太了解你。。。”杨牧没有说完,却发现冬冬的脸上血色退尽,白得吓人。整个身体都在抖个不停,他咬着牙不肯出声,喉咙里的呻吟越压抑不住。冷汗象水泼下来一样,打湿一片额发。上身的白衬衣也湿淋琳贴在身上。杨牧往后看,却发现杨凡也已经站起身来,手术并没有开始啊!

“你怎么了?冬冬?冬冬?”

冬和并没有回应,目光迷离,焦距开始涣散。试着蜷起身子却不成,呼吸越来越急促,呻吟破唇而出。杨凡跨到跟前,看了一眼,立刻对杨牧说,

“快把他的手脚解开。”他一把拉开腰下面垫的枕头,放平身体,拨开冬和的额发,额头是冰凉的,准确地说,他整个体温都很低。“他是胃疼犯了。”

冬和一紧张,就有胃疼的毛病。

“冬冬,放松,别紧张,没事儿了,乖,放松,吸气,吸气。”

他扯掉点滴的针头,又随手抽了张纸巾,递给杨牧,“给他擦擦汗。”

杨牧已经松开了纱布,冬和缩腰蜷起身子,背对着他。他的双手还不是很灵活,顶在胃上,疼得整个身子都在抽搐。杨牧有些慌张:

“以前也没这么严重过啊!”

“他也没这么害怕过吧?”

“那怎么办?是该打针还是吃药?你不能看着他这么疼啊?”

“他现在的情况不能打针也不能吃药”杨凡伶来一只氧气筒,把氧气罩递到已经快要闭过气去的冬和的嘴边:

“乖,冬冬,你的孩子现在也需要氧气,来。”

冬和听了,果然不再抗拒。杨凡扶起他,让他靠在杨牧身上,把氧气罩给他套上。杨牧从后面抱着冬和,搓着冬和冰凉冰凉的手。

“吸气,用力吸。”冬和还不能做全呼吸,他吸到一半,就给疼痛打断。

“冬冬,现在针药都会对孩子有影响,止疼就只能靠你自己。放松,冬冬,放松就不疼了。”杨凡试着和冬冬谈话,手在他的胃部轻柔地按摩,感受到那痉挛的肌肉慢慢松弛下来,“都过去了,别怕了。”

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冬和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无力地靠在杨牧身上,喘息了许久,才低低地问,

“真的吗?真的都过去了吗?”

杨凡看着大哥,“你还忍心继续吗?”

杨牧没有说话,沉默中,更加抱紧了冬和。他承认,刚才那一刻,他很害怕。他害怕会失去冬冬。可是,如果冬冬失去了孩子,他真的还能回到过去的无忧无虑吗?杨牧低头吻着冬冬汗湿的头发,声音嘶哑:

“冬冬,我的宝贝,你要我怎么办啊?”

“让我留着他吧!他三个半月大了。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如此亲近过。他在我的肚子里啊!哥,你就让我留着他吧?好吗?”

冬和说完一番话,侧过头看着杨牧。杨牧的眼睛里也都是难过,冬和知道,哥是很心疼他的。

“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不和我商量?生产的时候有危险怎么办啊?”

“不会有事的,哥,你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老大,留着孩子,他总是有希望活下去,只怕我们今天要是杀了这个孩子,可能就真的断了他的活路了。”

杨牧想了又想,终于说,

“你要留着他,就留着吧。”

感到怀里的身子忽然松了下来,复又抖了起来,杨牧连忙捧过冬和的脸:

“怎么了?又疼了?”

却看见冬和的眼睛红了,泪水涌上得很快,堆积在深不见底的两潭水上。见他扁着嘴忍着泪,杨牧把冬和小小的脸庞往怀里一按,大手抚摸着他的头发,说:

“哭吧!痛快地哭吧!哥错了,哥今天真吓着你了吧?从现在开始,不管是谁,也不能伤害你身体里的宝宝,我不能,你也不能的。知道吗?”

冬和在在杨牧的怀里哽咽着点点头。他一直在抽泣,咳嗽,等了好一会儿,渐渐平息,却觉得精疲力竭。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哪怕是三年前,一夜间的变化,也没有这么恐慌过。冬和的手轻轻压上小腹,他感觉孩子好象也松了口气。鼻子痒,抬手想擦擦,可是双手却还是麻麻地,

“你和我有仇吗?怎么绑这么紧?”他说话的时候还是一抽一抽的,委屈着。

“你要是不挣我能绑这么紧吗?”杨牧拿了块消毒巾,包住冬和的鼻子,说,“擤。”

冬和乖乖听话,清理了鼻涕,说“我是白痴吗?你要谋杀我孩子,我还不挣?”

“嗯,是我错了。你恨哥不?”

冬冬不说话,杨牧害怕了,又问:“恨不?”

“刚才挺恨的,现在不恨了。”

“那你是原谅我啦?”

“臭美,那得看你以后表现。”

“行,谢谢宝宝的爸爸给我带罪立功的机会。”

冬和的眼睛水汪汪,脸颊还湿湿的,眼睛弯起来,却笑了。

杨牧慢慢地给冬和套上裤子,另一边的杨凡已经把手术室收拾干净。

“哥背你上车。”

“不行,你现在不能压他的肚子。”杨凡冲他喊。

“那,我抱你?”

“不要,”冬和摇头,“我自己能走。”

“行吗?”杨牧争取杨凡的同意,“他可以自己走吗?”

“先别走,在这里歇一会儿,观察一下吧!”杨凡说着把冬和扶到他办公室的沙发上坐好。

杨牧坐在冬和的身边,手拨弄着冬和的头发,还是湿的,出去还不着凉?杨凡这个家伙挺细心的。

“冬冬,搬回老宅住吧!那里至少有奶妈,桂嫂能照顾你。”

“不要,奶妈看到我这样,还不给气死?”

“那你搬到我那里住?”

“更不要了,大嫂不活掐死我才怪?”

“你一个人住,将来肚子大了能方便吗?”

“没问题的,我刚开始搬出来的时候,病得下不了床,还不挺过来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杨牧语气严肃起来,瞪着眼睛,看着走过来的杨凡。

“你那会儿不去渡蜜月了吗?冬冬他。。。。。。”

“老到没边儿的事情别提了,我们走吧!我好累。”

杨凡摸摸他的额头,体温正常,没烧起来,“把那瓶水挂完再走吧?我检查一下你的血压。还有一堆话等着问你呢!”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杨牧看冬和乖乖地挂起了水,老实地让杨凡量血压,听心跳。他还真是变了很多,以前要是想给他打针,简直和杀猪一个效果。整个大宅,都能听见他的哭喊。他还特别能哭,在奶妈面前能连哭一个下午都不喘气,害得奶妈老是说自己欺负他。

“孩子还好吗?”冬和好奇地问。

“好,他和你问好呢!”杨凡微笑着收起听筒,“你,有妊娠反映吗?例如早晨起来恶心,头晕,呕吐?”

冬和的脸“腾”地红起来,“没有那些的,就是容易累,爱睡觉。”

“嗯。。。果然还是不一样。食欲好不好?”

冬和摇头。“不爱吃东西,什么都不想吃。”

“这怎么行?”杨牧插进来,“我刚才就要说你,都瘦得跟豆芽菜那么细了。女人怀孕到这时候都看出来了,看你还是平平的。”

冬和的脸更红了,可是还是反驳说,“怎么会?三个多月的孩子才多大?”

“冬和是对的,”医生说了,“有的人三四个月有肚子,是因为已经开始增加饮食,胖了而已。三个月的胚胎也就鸡蛋那么大!怎么看得出来?不过,冬冬你是要多吃一些才行。宝宝现在是需要营养长大脑的时候。你也想宝宝聪明对不对?”

“嗯,我知道了,我会努力多吃的,可是,”冬和抬起眼睛看着两个哥哥,“你们可不可以别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很别扭呢!”

杨牧和杨凡嘿嘿地笑起来。

“行,我们以后严格注意自己的言行。宝贝还有什么吩咐?”

“嗯,”冬和真的在琢磨着怎么说出口,“我一个人还是可以的,你们都很忙,就不用每天都来看我了。”

“那不行,不每天查勤,怎么知道你没事呢?”杨凡提出异议。

“我每天给二哥打电话就行了吧?我保证如果不舒服,绝对不隐瞒。”

“你让我们看一眼多放心。。。”杨凡还没有说完,就给杨牧打断。

“你不想见的,是我吧?”声音里有些不快,脸色暗了。

冬和却没有否认,只说,“我真的累了,好困。”

杨凡帮冬和躺下,“你睡吧,水挂完了我们就送你回去。”

冬和合上眼睛,感觉酸楚的感觉从胸口漫开,我怎么跟你说呢?哥?我用了三年的时间习惯没有你陪在身边的日子,你若回来,再离开,我要用多久忘掉那种疼呢?迷迷糊糊地,冬和睡着了,又感觉好象飘在海上,晃晃悠悠,四处茫茫无涯。他很累,浑身上下一点力气也攥不出来了,给下午那一折腾榨得干干的。“还好,宝宝在,爸爸就好开心啦。”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睡了还是晕了,耳边有人说话也听不清楚。

“轻点儿,别碰他的手。”是谁?是谁在说话?

“青了,你真够狠的。”

嗯。。。哥是够狠的。冬和迷登登的想。昏沉中有人一直在搬他,搬到这儿,搬到那儿。让我好好躺一会不行吗?别闹我了。冬和想喊出来,可是没有声音。好不容易,终于静下来了,他感到好象睡在云彩中,好舒服,暖阳阳的,包裹着,太阳很明亮,风也温柔,鸟叽叽喳喳地,仿佛回到三年前的那个早晨,很美好的一个春天的早晨。他走到楼下的餐厅,哥和二哥都在。二哥在低头闷吃,看见他下来,也没有象往常一样冲他微笑。哥的脸藏在早报的后面,然后他慢慢放下报纸,他的脸一点点儿地露出来,他也没有微笑,严肃地说:

“冬冬,我有事情和你说。”

“有事情和你说。”

“有事情和你说。”

“有事情。。。。。。”

。。。。。。

不,不,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我不听, 什么都不听。

“别说!不!!!!”

冬和一身冷汗从恶梦中醒来。他猛然坐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还在刚才的恶梦里剧烈地跳动。

3

“怎么了?冬冬?”身边有个黑影摸过来,把已经不习惯陌生人睡在身边的冬和吓得魂飞魄散。

“谁?是谁?走开,你走开!”他尖叫着赤脚跳下床,戒备地看着黑影捻开灯。

原来是杨牧。

“冬冬,你做恶梦了?害怕了?”

杨牧也下了地,试着走近冬和。

“你别过来。”

“我是哥,是杨牧啊!你有些发烧,所以,我留下来看着你。是我,别怕,你听我说。”

“别说!”冬和立刻制止他,“别说,什么都别说,你走,你马上走。”

冬和四处看着,打开卧室的门跑进客厅,拿起杨牧的外套,塞给追上来的杨牧,

“你走,你现在就走。”

“冬冬,你怎么了?为什么不愿意见我?你病了,得有人留下来陪你。”

“你不走?”冬和目光有些错乱,“你不走我走。”

说着他开门就往外冲。杨牧赶上去,一把拎回来:

“这是你家,你往哪儿走啊?行啦,我走!”

杨牧有些愤怒地拉开门,停了一刻,回身想对冬和说什么,却咽了下去,门“碰”地关上了。 冬和连忙走上去,锁了门。然后哆嗦着摸索着回到床上,他感到冷,没有刚才那么舒服了,被子卷上身,可是寒冷是从心里散发出来的,被子也给弄凉了。现在不是夏天吗?怎么这么冷?他睁着眼睛,等着天亮。

天开始发白的时候,冬和不似先前那么难受,又缓缓睡着,一直睡到快中午。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清醒,听见客厅里有声音。推门就看见二哥杨凡系着围裙在厨房里转圈,空气里都是烧菜的味道。杨凡有这里的备用钥匙。

“起床了?退烧了吗?”

说着走上来,就摸额头,手上都是洋葱味儿,冬和侧脸躲了躲。

“嗯,好了,不热了。等一下,马上开饭。”

三菜一汤端上来,都是用大盘子大碗装的,看得冬和的眉头皱起来:

“我不饿,吃不了这么多。”

“什么?你成仙了?你昨天下午到现在就没吃东西,怎么可能不饿?你不饿,孩子还饿呢,来,先喝汤。”汤放在冬和面前,汤匙塞在他手里,“楞着干什么?趁热喝。”

“什么汤?”

“猪脚花生汤,补着呢!喝完还有,我那里煮了一大锅呢!”

“我不吃猪脚,也不喜欢花生,你还煮一块儿?不喝,不喝。”

“你肚子里的花生粒就靠这个长大呢!你不喜欢,他还喜欢呢!”杨凡耐心劝着,“要不,喝半碗?”

冬和很不情愿地当药喝,喝到鼻子眉毛皱到一块儿。

“看你还不爱喝,门口的叫花子估计要冲进来抢呢!”

“什么叫花子?”

“你不知道啊?你门口坐了一个要饭的,从昨天晚上坐到现在,赶也赶不走啊!”

冬和不待他说完,已经冲到门口,一开门,果然看见杨牧坐在门边上,西服外套坐在屁股下面,头发跟鸟窝一样,下巴上胡子青青的,最滑稽的是,他手里捧着一个茶缸,里面盛着猪脚花生汤,没有勺,他就着缸,敕溜敕溜喝着,哪还象平时衣冠楚楚的模样?真的和路边的叫花子有的比。

“你怎么还没走?”冬和的语气已经不能严厉。

“你让我走我就走,我怎么那么听话啊?”杨牧仍在那儿没动。

“那你怎么不进来?”

“你也没让我进,我怎么进啊?”

冬和“扑嗤”笑了,“你今天故意找别扭是吧?那么老了,还跟小孩子一样。进来吧!坐在那里真丢人。”说完,他闪身让杨牧进来。

“你说谁老啊?”杨牧的眼睛瞪的牛大,“我是正值男人花样年华呢!小弟弟。”

冬和抿着嘴笑,不回答。心里已经不象昨天晚上那么难受。这样叫不叫好了伤疤忘了疼呢?冬和暗自想着,却还是对杨牧道歉:

“昨天晚上对不起,我一做噩梦心情就不好,爱发脾气,骂人。”

“你做什么噩梦了?”杨牧问。

“梦就是梦,记不得了。”冬和也坐下,低头吃饭。

“也好,是噩梦就忘了吧!”杨牧给冬和夹肉,“你怎么光吃青菜,肉类是蛋白质啊!你将来是要生个小和尚,跟你吃素啊?”

杨凡也说,“冬冬不能再挑食了,要营养均衡。吃完饭,我们去见陈教授,大哥和我都想知道详细的情况,行不?”

冬和点点头。从下到大,冬和的事情杨牧都要全面了解,弄到最后就是冬和给他摸得一清二楚,冬和很多时候却不知道杨牧是怎么想的。这个男人对自己了如指掌,而自己对他,却一无所知。这是对谁的不公平呢?

“人造子宫附着在肠间环境和腹膜之间,子宫口连接一条带膜,带膜的另一端接在直肠切口。切口处的单向瓣膜允许里面的东西出去,同时阻止直肠分泌物进入子宫。中间的长度现在是卷起来的。人造子宫在激素刺激下收缩,会引导婴儿进入带膜,这种用特殊材料制作的膜,具有很强的伸缩润滑性能。带膜一旦伸展开,连接直肠的一端会伸出肛门,婴儿通过这样的通道出来,既避免和直肠接触感染,带膜本身的润滑性也可以减少生育时的痛苦。婴儿降生以后,带膜也会牵引自动剥离的子宫,排出人体。”

陈教授尽量简洁地解释这个生育的计划,对面坐着的兄弟三个听得都很用心。

“我们其实也做了很多防护措施,例如人造子宫壁植入电脑晶片可以随时检查胎儿的位置,一旦有差错可以即使纠正。我们也在研究怎样把生育时候的痛苦降到最低。冬和对麻药过敏的体质的确是我们事先并不知情的,否则剖腹产是可以减少很多痛苦。当然男性自然生产方式可能在学术上更有研究价值,但是我们也不想让冬和承担任何生命的危险,他,是这么个可爱,漂亮的孩子。”

陈教授说着,情不自禁地看向那脸已经红透的冬和。今天,他穿了件黄白格子的衬衫,坐在两个高大的哥哥中间,显得很乖巧很安静。

“我有个问题,”杨凡的手指头在桌子上轻轻敲着,神情非常专注地看着数据材料,“带膜的伸缩弹性基本可以容纳婴儿通过,那直肠行吗,尤其切口的直径那么小。”

杨牧立刻抬头看着教授,目光如炬,仿佛一旦答案他不满意,就能把教授给火化了。

“我们制作了怀孕后期的计划,大概从六个半月开始,每个星期做一次直肠扩张的辅助治疗。括约肌的弹性经过有计划的运动和人工扩展后,是可能避免生产时造成的撕裂。其实我担心的是,女性骨盆有很多适合生产的进化,男性骨盆本身比较浅,也不如女性骨盆结实。冬和的又尤其窄小,婴儿足月生产的话,可能伤害比较大。所以我们也在设想,也许三十三周以后,可以提前分娩,那个时候胎儿脂肪不多,体形还小,危险也就小一些。”

“那不就是早产吗?对孩子的健康没有影响吗?”冬和着急地问。

“八个多月,婴儿的心肺功能已经齐全了,即使早产,生存下来的机会非常大。当然不同胎儿情况不一样,我们还要再观察。”

“不可以做对孩子不利的决定。我不同意。”冬和的小脸很严肃地绷紧着。

“你放心,我们既要保住爸爸,也要保住宝宝。”教授和蔼地说。

冬和这才松了口气,却因为教授的一个提议兴奋起来:

“那么现在,先生们,想知道冬和的宝宝是男是女吗?”

“可以吗?”冬和诧异地几乎叫起来,“还这么小呢,能看出来吗?”

“十四周,不小了,连五官的轮廓都出来了。”

教授让冬和躺在床上,在腹部摸了摸,按一几下。冬冬躺着看向自己的肚子,其实仔细看,还是有些凸出,只是不那么明显。忽然给冰凉的东西喷了一下,他差点儿惊叫:

“好凉!”

金属的触手在肚子上滑动,本来漆黑的屏幕上有了影子,四双眼睛都紧盯着慢慢清晰起来的影像,那个发白的部份,仿佛悬挂在水中的一颗鸡蛋,一动不动地呆在那里,因为角度的问题,可以看见他的侧脸。

“那是鼻子吗?”杨牧指着一个突出的白点儿问道,

“嗯。。。是的,鼻子还很高呢!”教授说。

冬和已经说不出话,完全沉浸在喜悦之中,好奇而贪婪地看着自己身体里的小生命,上次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豆芽儿那么大,现在可以看见鼻子和眼睛了,好象还是噘着嘴唇,宝宝你在生气吗?两只小手托在胸前,已经能看清楚手指头了呢!分得好细好小的手指头啊!两条腿松松盘着,小脚丫几乎是透明的两个点儿。天啊!太神奇了。孩子,我的宝贝,你真是,太神奇,太漂亮了。

“看不出是男是女啊?”杨牧自言自语。

是看不出来,冬和仔细端详着,还是看不出来。他看向二哥,杨凡耸耸肩膀:

“是男孩儿吧?这个地方有个突起,好象。”

顺着杨凡手指的方向,在尖尖的屁股间好象有那么点阴影。陈教授笑了,说:

“没错,应该是男孩儿,今天这个角度看得不真切,下次,仪器伸进去,可以看得起很清楚了。”

冬和的脸可能是因为阳光的关系,一直微微淡红着。他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孩子的图像,嘴角噙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微笑。今天人太多,宝宝害羞了吧? 不让爸爸看你的小东西呀!

“这个片子洗出来,你可以带回去,挂在墙上,随便看啊!”

冬和给说得很难为情,却不禁感叹:“真是好奇妙的感觉噢!”

沉浸在温柔喜悦中的冬和,动人的眼眸扫过身边的三个男人,顿时让人晕乎乎,竟然手足所措,只好安静地等着只顾看片子的冬和。忽然一个硬绑绑,冷冰冰的声音打破这种安宁:

“孩子的妈妈是谁?”

4

冬和的脸啊,象一朵小红花,低垂着,手狠掐了杨牧一下,可那家伙皮糙肉厚,根本没有感觉,冬和的手指头倒是疼的不轻。

“精子和卵子都是由自愿者捐献的。”

“不是冬冬和别的女人的?”一想到冬冬和别的女人结合了,简直受不了。可是精子也不是冬冬的?那真是奇怪,他自己又不是没有,为什么要用别人的?杨牧奇怪着。

“不是,呵呵,”教授笑的很暧昧,“那不是的。胎儿和母体并没有直接的血液交换,所以不是非要母体的受精卵。但是我们就血型和RH值做了测试,绝对不会发生排斥反映。关于捐献者的姓名我们不能透露,可是,我可以向冬和保证,父母都是社会的精英。所有将来的小宝宝肯定是个聪明绝顶的小家伙。”

回家的路上,杨牧低声问冬和:

“为什么不用自己的精子呢?”

冬和并没有严肃回答,只笑骂了一句:

“我不喜欢,用你管?”

日子过得不坏,冬和还是一个人住,杨牧杨凡轮流看着他吃饭睡觉。尤其是杨牧,简直视之为工作,每天至少三通电话查勤:

“有没有吃午饭?”

“有没有喝汤?”

“有没有睡午觉?”

“有没有难受?”

隐约间,好象回到了从前住在老宅的日子,那时候杨牧也是这么疼着自己。某个下午,因为某阵风,某场雨,某段新闻,也会从办公室打个电话回来,会问奇怪的话:

“你看见刚才那片云了吗?”

“家里下雨了吗?”

有时候,真的没有瞎话编了,会很温柔地问一句:

“宝贝儿,你想我了吗?”

“宝贝儿,我很想你。”

那个时候,放学回家以后,肯定都会坐在电话前写作业。因为那个电话必然会响起,因为有个人在不远的都市里,想着自己的时候,要让自己知道。人前永远不苟言笑,雷厉风行,严格得近乎无情的杨牧,只有在冬和面前,会因他的微笑而欣喜,因他病弱而难过,因他使小性子,手足无措。杨牧喜欢在他的耳边低语:

“小东西,你就是我的弱点,你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万能,不再呼风唤雨。”

现在的冬和下午也会坐在电话旁,抚摸着肚子里的孩子,默默地说:

“孩子啊,你知道爸爸以前,多么多么幸福吗?可是爸爸又不想让你那么幸福,因为,一旦幸福给没收了,那种难过,爸爸永远不想让你去体验。”

孩子听的好认真,一动也不动。

天气特别好的时候,冬和也会出去写生,只要随身带着手机,小心选择去处,不得在人多热闹处贪玩,不能图安静,躲在荒芜之地,他还是被允许四处走走。而且不管走到哪里身上都有个小人儿跟着,好象自己看到的,听到的,他也会看到,听到,也会喜欢,也会高兴。这种奇妙的感觉让冬和着实兴奋了一阵子。适当运动,新鲜空气,充足营养,充分休息,愉快心情,是杨凡给他提出的五个“必需”。每天睡觉前,都打电话过来,逐个指标地检查。虽然很罗嗦,可是,冬和觉得怀孕初期的生活还是蛮愉快的。

九月初,一个星期天的上午,在杨凡的诊所的私人会诊室,杨凡一边小心地给冬和检查身体,一边和他聊天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仪器伸进去,有时候难免碰痛,看着冬和咬牙忍痛到脸色发白,杨凡心里更是难过。本来这些检查是教授来做的。可是,冬和从小对陌生人的碰触非常反感,虽然时常生病,治疗照顾都是靠杨凡和杨牧,从来不假他人之手。现在要脱了裤子,给教授检查,各种冰冷的仪器在身体的私密之处进进出出,让冬和非常不舒服。上次,他竟然坐在诊疗床上大哭不停,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做了,弄的教授和杨凡非常为难。为此,杨牧发了很大一通脾气:

“那老头子对冬冬上下其手,你还站在旁边看着,不制止?”

“是我大学的教授,德高望重,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那不是正常的检查吗?”

“冬冬都哭了,你还逼他继续检查啊?你不知道他不喜欢生人碰的吗?那些检查你不能做?你那么多年的医学院白念了你?”

杨凡气极,却也不敢仵逆杨牧,只好和教授商量由他来检查冬和的情况,自然教授是有些不快的。

杨凡把最后一件仪器抽离冬和的身体,然后仔细清理他的下体,给他穿上裤子。冬和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胳膊横过脸,好象睡着,好长时间没说话。杨凡轻轻挪开他的胳膊,流海长了,搭在眼睛上,眼睛却大睁着,很清醒。但是脸色不好,嘴唇苍白。

“冬冬?怎么样?还疼吗?”

冬和摇摇头,转了个身。手又罩上了脸。

“怎么啦呀?今天这么害羞,不让我看你啊?”

冬和蜷起身子,缩成一团,好象只午睡的猫咪,慵懒又害羞。杨凡带些溺爱地揉搓着他的头发,说:

“别不好意思了,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和我说?”

“嗯,”冬和终于开口,“我能不能和你一起住一段时间?”

“噢?为什么呀?你不是就想一个人住吗?”

“都是哥,他一天打七八次电话罗嗦,每通电话最后都讲我得和他住一起,说什么好照顾。他很烦哪!不过,和你住一起,他就没理由再来烦我了。行吗?”

杨凡当然知道自己的大哥,在别人眼里,和在冬和眼里绝对是截然不同的双面人。

“和我住倒是可以,不过,”杨凡有些脸红地说,“我家里还住了一个人。你能习惯吗?”

“啊?”冬冬睁大眼睛,“是谁啊?”

“房客,我租了一个房间给他。”

“呵呵,什么房客啊,嘿嘿,我知道了。我才不做你们的电灯炮呢。”

“没装得自己什么都懂似的。那你不和我住,就得和大哥住了?”

“才不要,再说吧!他总有玩够的一天吧?等他够了,就不会再骚扰我了。”

杨凡知道有些事情不该问,问了也不会有结果,可是,他还是没忍住,拉着冬冬的手,让他坐起来,面对着自己,

“冬冬,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还喜欢他啊?”

冬和稍微楞了一下,马上低下眼睛:

“哪有?我倒希望他象过去三年对我不闻不问,那样自在多了。”

他努力笑了一下,那笑容就象是个小小火花,忽闪一下,灭了。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没用自己的精子呢?你不想孩子真的是自己的骨血吗?”

冬和显得非常疲倦,苦笑了一下:

“你们真是亲兄弟,怎么对这个无聊问题这么感兴趣呢?”

他挣来杨凡的双手,复又蜷着身子躺下:

“我累了,你让我在这儿睡一会儿吧!”

杨凡知道,冬和的心里其实并不象表面这么轻松,他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三年,他过得并不好,身体上,感情上都脆弱不堪。他已经不是以前的冬和,会在哥哥们的怀里撒娇,耍赖。他的痛苦,都自己藏着。杨凡想着,叹了口气,转身收拾东西,让冬和独自休息。过了一会儿,冬和的呼吸很匀称,杨凡以为他睡着了:

“我不想和任何女人生孩子。”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打在冬和深褐色的头发上,平静的面容在柔和的光线里,隐约透露着温润的光泽。嘴唇轻轻开启,他说:“我不想,和别人结合。”

杨凡带冬和吃了晚饭,送他回家,看着他下车:

“洗完澡就睡觉,不准熬夜啊!”

“知道知道。”冬和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

九月初晚上已经开始有些凉爽,冬和回到公寓关了窗,走进浴室洗澡。花洒的水温稍微调的高了一些,因为下午的检查,下面觉得很黏腻,身上也很酸,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玻璃屋的门一关,小小空间里都是蒸气。冬和打湿头发,空气中蔓延着洗发水的淡淡清香,泡沫飘着水上,顺着年轻美好的身体向下流。他的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凸起,冬和用香皂在肚子上画圈。通常宝宝非常喜欢他的这个动作,总能想着法子让冬和感受到自己的欢喜。可是今天宝宝好象格外不在状况,肚子毫无来由地狠狠抽痛了一下,冬和呻吟着弯了弯腰,晕眩感阵阵袭来,手脚同时变得软弱无力,吸进的热空气,好象点燃了胸腔,呼吸异常困难。冬和勉强关了水,打开玻璃屋的门,扶着门站着,隐约看见对面上了雾气的镜子里,自己模糊的影子,浴室屋顶的灯也开始朦胧,东西开始晃动,越来越多的重影,忽然,天地换了位置,冬和重重向后栽倒,狠摔在瓷砖墙壁上,脑后一阵痛,黑暗轰然而至,瞬间失去了意识。

5

过了不知多久,冬和缓缓醒转。先看见的是玻璃屋透明的屋顶。花洒没有关紧,水一滴一滴落在身边的地面,溅起的水星已是冰凉。头隐隐做痛,脑袋里乱七八糟,有那么几秒钟,冬和有些糊涂,完全记不起到底发生了什么,陡然,记忆开了门,涌进大脑,冬和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到腹部。

“小家伙,你还好吗?爸爸没伤到你吧?”

仿佛是回答他的问题,冬和感到肚子抽痛了一下,然后就是一小下,就恢复不疼了。孩子好象在抱怨:

“爸爸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冬和安慰地笑了一下,四肢虚弱无力,费劲地撑起半个身子,勉强坐起来,却立刻给吓呆了,难怪空气中那怪怪的腥味,原来身下那冰凉的液体不是水,而是被水稀化的血。因为强坐起来的动作,引得更多温热黏稠的血从下身缓缓流出。

“不,”冬和仿佛被重物击中,差点儿魂飞魄散,“不是孩子,肯定不是的,宝宝还在这儿呢!”手再轻轻抚摸过已经稍稍隆起的腹部,感觉那小小的身躯,有眼睛,有嘴巴,那细细分开的手指头。。。“宝宝你乖乖地呆在那儿,爸爸会救你的。”冬和攀上水管,试图站起来,可是两条腿软软使不上力,跟本无法站立,最后只好用手撑着地面,挪出玻璃屋,几步距离,已经是冷汗淋漓,气喘吁吁,几乎又再晕倒。心里的一个声音反复说,“不能睡,不能睡,睡了就没人管宝宝了。”他狠狠咬了一下手指头,疼痛的感觉让他得了一时清醒,可是,昏沉的感觉联绵不断,冬和的大拇指快要给咬烂了。这不是办法,冬和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四处看着,寻找希望:

“宝宝啊,爸爸今天要是救不了你,就跟你一起走了吧!”

几乎在看到洗手池边的电话的同时,铃声响亮地叫了起来。冬和的心里几乎雀跃,“宝宝我们有救了。”他扶着墙壁,做了最后一次努力,竟然给他站了起来,虽然双腿无法移动,他背靠着墙,承担着全部的体重,艰难向着电话的方向挪动。电话一声声不紧不慢地响,似乎打电话的那个人在接通之前并不打算放。这么倔强偏执的人,恐怕只有一个。冬和开始恨这卫生间为什么这么大,离洗手池怎么那么远。地面上沿着墙壁,是一条蜿蜒的血迹,电话终于攥在手里的时候,冬和再也支持不住,顺着墙壁,缓缓地坐在地上。话筒还没放到耳边,就已经听到那熟悉的吼声:

“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冬和情不自禁地笑了,心中陡然放松,长嘘一口气:

“我,在浴室,摔倒了。”

杨牧一听到着虚弱的声音,语调都变了:

“什么?那,你,伤着了吗?”

“在流血呢,动不了了。”

“那,就别动,乖,冬冬,你撑住,哥马上就到。”

电话再落到胸前,已是“嘟嘟”一片盲音。冬和感到一阵阵发冷,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甚至视线和意识都开始模糊,冬和努力保持着清醒,一边安慰着孩子:

“他要来了,我们有救了。宝宝别害怕了。”

感觉好象前一刻放下电话,后一刻房门就给大力踹开,有人大声向浴室方向走过来。然后,浴室的门给大大地打开了,那熟悉的高大身影挡在了门口。这一幕多么熟悉!多年来,每次自己闯了祸,受了伤,这个人总在第一时间赶到,他现在也一定和以前一样,气喘吁吁,眉毛必定又拧在一起,嘴角照样抿得很紧。冬和的表情不禁变得柔和,嘴角自然上扬,如同以往的每次一样,轻轻地唤他一声:

“哥。”

“我的天!”杨牧看见赤裸的冬和坐在一泼鲜血之上,苍白得奄奄一息,差点儿就抓狂了。他拎过一条干毛巾,把冬和身上的水和血擦干,一边安慰说:

“没事儿了,二哥马上就能赶过来,教授那里也准备了,很快就没事。别怕,哥在这里呢!”

说着用抖开一件浴袍,又仔细观察冬和的身体上没有别的外伤,才放心地把他包裹起来。一手抄着小腿,横着抱起来,送到床上,扯了条被子给他盖上。冬和的嘴唇已经青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睁着,却不是十分清醒:

“冬冬,听的见吗?嗯?”

杨牧的手摩擦着冬和的脸颊,把他的身子搂在怀里暖和着。

“嗯,”冬和应了一声,脑子里清醒一会儿,糊涂一会儿。他感到杨牧的身体带着火一样的温度,自己开始暖和起来了,“孩子呢?孩子。。。”

“孩子不会有事儿的,”杨牧把冬和的手放在腹部,“你摸摸看,孩子在这儿睡觉呢!别担心。”

“嗯,孩子很乖。”冬和觉得不那么难受了,只是困得厉害,嘟囔着问道,“你,怎么,来得这么快呢?”

“我本来就在路上,接到你的电话,把路上的红灯都给闯了,估计警察在楼下等我呢!”

“你?”冬和勉强睁开眼睛,看着杨牧,“没出事吧?”

“没事儿,顶多把我驾照吊销了。”杨牧努力装出无所谓,笑得非常难看,“你感觉怎么样?”

“还好,”冬和的声音低下去,“很累,很累。”

杨牧低头看着冬和又要晕过去,轻拍他的脸,“冬冬,别睡,乖。”

冬和的手一直搁在小腹上,头却埋进杨牧的怀里,昏迷前,他呓语般昵喃:

“别离开我,你们,都别离开我。”

冬和再次睁开眼睛,几乎立刻认出是在医院,不禁皱起眉头。两只手上插着好几根管子,挂着血浆,营养液,生理盐水。被自己咬伤的手指头已经包扎了,其他的套着监测夹。头顶似乎有好几台机器监视着自己的心跳,血压,和帮助自己呼吸的呼吸器。脑袋里混沌一片,头痛减轻了,身子好象刚经历过长跑,四肢 很乏。他的眼睛四周转着打量房间。这是个单人套间的病房,有独立的卫生间,靠门口的地方还配了一个小小的会客厅。此时正有声音隐约传出来,一个是陈教授:

“幸亏移植进人造子宫里的电脑晶片给了子宫很强的自我保护能力,要是一般的怀孕,母体流了那么多血,肯定要流产的。孩子能保下来,的确是万幸。”

“对孩子不会有影响吗?”杨牧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疲惫。

“不会,这个你放心,我已经做过检查,人造子宫在母体受伤的情况下,可以模拟出虚假的状况,欺骗胎儿什么都没有发生。加上当时很及时地输血,影响并不太大。”

“那冬冬呢?”

“出血的是肠道,大概是当天检查的时候,仪器划伤了血管壁,冬和回到家,身体动了很多,加上洗澡时水温很高,才导致血管破裂。还好,杨凡赶到的时候及时给冬和输了血,你们怎么知道你和冬和的血不排斥的?”

“我以前给他输过一次血。” 杨牧开始有了怒气。

“是这样,那,杨凡也不要内疚了,医疗事故每个医生都会出,以后注意就好了。。。”

“医疗事故?”杨牧打断了教授的话,“你敢把医疗事故出在冬冬身上?”

“我。。。”杨凡听起来非常懊恼,“没想到会这样,是我的错,那天冬冬说疼来着,我以为很正常。。。”

“你这混蛋,你说什么?”有人猛地站起来,碰倒了桌子椅子,然后是一个响亮的耳光。

冬和一着急,想坐起来,输液瓶子碰上了点滴架,一阵乒乓地响。会客厅立刻安静下来,然后人影从屏风后忽忽都走出来。先走进来的是杨牧。他神情很憔悴,胡子拉碴的,好象好久没洗脸的模样。一看见冬和睁着眼睛,两步窜到床前:

“冬冬,你醒了?”

冬和抬手想摘掉氧气罩,却给杨牧按著了:

“手上都是针头,不要乱动。”

杨凡走过来,小心把氧气罩挪到下巴下面,冬和看见他左边的脸颊上的巴掌印,生气地对杨牧说:

“谁允许你打二哥的?”

“这事不怪大哥,”杨凡对冬和说,“是我,我让你受伤了。”

“不,不是你的错啊!”冬和说得有些急,咳嗽起来。杨凡连忙要给他重新戴上氧气罩,他却别过头,不肯,“我,我要回家。”

“现在不行。”杨牧说,“你得在这儿多呆几天了。”

“我,我,”冬和的呼吸一时调整不过来,还是咳着说,“不喜欢医院,我要回家。”

杨凡这次捉住他的头,把氧气罩给他戴上,安慰说,“乖,你身体没恢复,对孩子随时都是危险,一定要住院的。”

冬和听到孩子没有反驳,眼睛水汪汪,竟是眼泪要下来了。这时教授走进来,看到冬和这么激动,有些不快,“不是说别刺激他的情绪吗?”

说着坐下来,给冬和做了个小检查。

“孩子很好,冬和不太好,你失了血,身体很虚弱。如果不养好,对孩子的影响也很大。你要知道,孩子现在靠的都是你。你好他就好,同样,你也是最可能伤害他的人。冬和很乖,为了孩子,也要忍受几天,等你各项指标一恢复,我就让你出院,好不?”

冬和忍回眼泪,点了点头。

“那你要多休息,补血嘛,多吃多睡就成了。你大哥给你输了很多血,又一直陪你等你醒,现在你脱离危险了,他也要去挂水了。”

“我就在这里挂吧!”杨牧坐在床边的沙发上,“再占一个病房也麻烦。”

杨牧是累了,水刚挂上,人就在沙发上一歪,睡着了。病房里就冬和,杨凡低声说着话。

“你别怪哥,他就这脾气。”冬和劝杨凡。

“他脾气我还不知道?这次我伤了他的心肝儿,打是轻的了。幸亏你醒得及时,救了我一命啊!”

冬和知道杨凡非常内疚,所以,不再提检查的事情,只说自己想吃什么,想看什么。病房里有电视,冬和的手上插得都是管子,杨凡拿遥控器给他一个个地换台。

“大哥这次给你吓坏了。我当时赶到的时候,你不是昏了吗?他以为你不行了,哭得稀里哗啦。”杨凡压低声音说,“到了医院以后,眼睛也不合,什么也不管,非等你醒过来,我想你要是不醒,他也就交待在这儿了,那殉情的决心都有,我看。”

杨凡见没声音,朝床上看去,冬和微微闭着眼睛,长长密实的睫毛轻轻扇动,在苍白的眼睑下留着青青的阴影,呼吸器下的双唇渐渐有了血色,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睡熟了。

6

刚开始的几天,冬和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昏睡。有时候睡着睡着,有人抬起自己上半身,灌汤灌药,他迷迷糊糊地反抗,摇头侧脸躲啊躲地,不肯吃那苦涩的汤汁。最后总有双大手固定住自己的头,然后一对炽热的双唇撬开自己的嘴,舌头缠上来,压住自己的舌头,将那各种各样的甜的苦的却都温温的汁水哺到自己的嘴里,逼着自己咽下去,才肯离开。有时候折腾得狠了,冬和呼吸不匀,勉强睁开眼睛,对上一双红通通,带着欲望的眼睛,耳边是低沉呼唤:

“怎么还不醒,小家伙,你要睡到什么时候?把眼睛睁开,好不好?”

“嗯。。。”冬和低低呻吟,“别吵,让我睡一会儿。”

嘤咛一声,翻个身,冬和继续陷入梦乡。

这次他睡得十分香甜,悠悠间,走在回老宅的林间小路上,那古老的欧式镂空的铁门上写着“杨府”的木牌下面悬挂的三个小铃铛,写着哥和冬冬的是金色的,二哥的是银色。花园里冬和常爬的那颗梧桐树,开满殷红花朵的高大凤凰木,罗宾鸟喜欢做窝的笔直的东北松。夏日里开满睡莲的池塘边是中文老师平日逼着他背唐诗的地方。冬和喜欢躺在花园里的吊床上午睡,大风吹来,晃悠悠,仿佛躺在那人怀抱里一般。傍晚,奶妈会站在灯火通明的门前,扬手叫他吃晚饭,冬和在长长的走廊上奔跑,哥总站在走廊尽头的大窗前转身。从那里可以看到花园的小径,哥刚才一定看见了自己偷偷摘了樱桃,在奔回大宅的路上塞进嘴里。冬和跳进那想念了一天的怀抱,期待哥用那带着烟草香味的嘴唇亲吻自己的脸颊,哥总是先伸出手放在冬和嘴巴前,看着他乖乖吐出嘴里的樱桃核,然后含笑责备:

“说了你多少次?不准含着樱桃核还跑得那么快。怎么就是不听?”

“不敢了,呵呵,冬和再也不敢了,不敢了,不敢了。。。。。。”

梦境在那一连串的娇喊里渐渐退去。

冬和终于缓慢睁开眼睛。窗前伫立的那个笔直挺拔的背影,左手仍然习惯地插在裤袋里,右手执一只香烟,却没有点燃,只放在鼻子下面嗅着。目光始终望着窗外,专著地想着什么。冬和安静却几乎贪婪地看着那和梦中重合的背影,这样过了很久,杨牧瞬间感受到背后的目光,骤然转身,这忽然的动作把小家伙吓得一惊。杨牧连忙走过去,凑近小家伙的脸,轻轻捏着那几乎掐不到什么肉的脸颊:

“终于睡够了,小猪?”

“你才是猪呢!”冬和把目光移开,扭动酸痛的肩膀,杨牧把病床摇得高一些,在背后塞了个枕头,帮着冬和找到一个比较舒服的姿势:

“做了什么好梦,那么久不舍得醒来?”

冬和想到温柔梦境,婉而一笑却不回答,只问:“我睡了多久了?”

“快要一星期了,小猪,你看宝宝长大了很多了。”

冬和注意到被单下的肚子,似乎真的大了一点儿,满意地摸摸,“也没大很多啊!”忽然向到昏睡前听到的话:

“抽了那么多血,你身体养好了吗?”

杨牧笑了:“你这小身板都养得差不多了,何况我壮得跟头牛一样?早就好了。”

“嘿嘿,你这公牛,给我弄些吃的吧!宝宝又饿了。”

“呵呵,还说不是小猪?我刚喂过你汤水和粥,你又饿了?”

冬和想到睡梦中的两片嘴唇,脸仿佛胭脂渗进水,氤氤红开。

“是宝宝饿了,不是我。”

看着冬和脸红红,唇红红的可爱模样,杨牧心情大好,忽然掀开冬和的衣摆,朝着那微凸的肚子亲下去,吓得冬和尖声大叫:

“你,你干什么呀!”

杨牧抬起头,“亲宝宝啊,有了宝宝的冬冬更可爱了呢!”

冬和的脸已经不能再红了,提着杨牧死赖上来的身躯:

“你走开啦!饿,饿,饿,饿死我了,快给弄我吃的。”

“二哥去给你买了,江北堂的牛肉粥配蔬菜馅饼好不好?”

冬和清醒过来以后,胃口出奇的好,而且嘴非常刁,忽然跳出来个主意,这两个哥哥就得出去给跑,买回来不合心,根本就不吃。有天大半夜杨牧正在会客厅的沙发上睡觉呢,就给推醒,看着冬和赤脚站在地上,吓得一下子跳起来:

“你怎么了?做恶梦了?不舒服?”

“不是,哥,我要吃琥珀核桃。”

“现在?”

“嗯。”冬和很无辜地点头,“就是现在,我马上要吃,你去给我买。”

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杨牧连忙披上衣服,“你回床上呆着,怎么没穿鞋就跑下来?”

把冬和塞回被窝,“我这就去给你去买。”

“要快点儿哟,你不回来,我不睡觉。”冬和微笑着威胁,又加了个条件:“我还要吃西瓜。”

杨牧的脸都快绿了,“你二哥陪夜的时候你怎么没这么多毛病啊?”

冬和无害地笑着:“是宝宝想折腾你,和我没关系。”

杨牧出去溜了一圈,真感谢那些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市。带着东西回到病房,冬和果然还在灯下坐着等呢!琥珀核桃还吃了两颗,西瓜根本没动:

“怎么是无籽的啊?我要吃那种有黑籽的。”

“小祖宗,这都十月中了,哪有自然栽培的黑籽西瓜啊?你又不吃籽,有什么关系?乖,吃一块儿,好睡觉。”

“不吃。”冬和转过头,躲开杨牧递上来的西瓜。

“真不吃?”

“就不吃。”

杨牧看着冬和倔强的小脸,想气,却又气不起来。

“那,我再出去转转,看能不能。。。”没办法又穿回外套。

“算了,我不吃了。”

“真的?宝宝不会生气?”

见冬和摇摇头,杨牧拉他起来,去洗手间刷牙,再送回床上,杨牧给冬和盖好被子,说,

“好了,睡吧!再折腾一会儿,天就亮了。”

杨牧拉着冬和的手,直到他呼吸匀称,估计是睡着了,才轻轻放开。看了一会儿那安祥睡颜,他现在呼吸比以前重了很多,就象教授说的,他的肺两个人在用,其实很难过的。又想起那天教授找到他和杨凡谈话的内容,他说,随着胎儿越来越大,冬和的负担也会逐渐增加,将来的几个月恐怕会非常非常辛苦。杨牧心里一痛,低头在冬和的额头轻吻了一下,

“错了一次,我不会再错。不论如何,哥会陪在你身边的。”

月光下冬和的嘴吧叽了一下,低声呓语喃喃道:

“我要吃黑籽西瓜,嗯,黑籽的。”

另外一件头疼的事儿,就是冬和老是吵着要出院。可是他血压一直低,伤口虽然恢复了,身子还是很虚弱,所以教授要他多留几天观察。同时教授给他介绍了自己得力的助手和徒弟,这次实验的另外一个负责人,高祖闻。因为冬和的情况不能让别人知道,因此没有安排护士,护理都是杨凡和高闻祖在轮流做。谁知道,冬和跟这个高祖闻简直跟天敌一样,尤其冬和对高祖闻的讨厌,简直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冬和虽然有时任性,可是,却算是个很随和的人,他很少讨厌别人,对谁都彬彬有礼。可是这个高祖闻和二哥的关系好象很暧昧,却又总是对自己动手动脚的,第一次见到冬和,就很轻谩地说:

“哟,我还以为是个女孩儿呢!这么标致!”

从那以后,尽管冬和百般阻拦,高祖闻还是坚持叫他“小美人儿”。医生这么说话多不专业啊!冬和因此更加不喜欢他。

今天杨牧不在,杨凡也很忙,下午的时候,冬和正在看书,就看见高祖闻走进来,手里拿着肛指检查的工具盘,放在床头。冬和不自然僵硬的身体,不禁抖了一下:

“你又来干什么?”

“我是你的医生给你检查啊!”

冬和看了那盘子一眼,“我不要你检查,我二哥呢?”

“杨凡今天忙。”

“那,教授呢?”

“教授开会去了。”

“等二哥忙完由他来检查好吗?”

“不行,我的工作,我要是推给别人做,教授还不骂我偷懒?”

说着完全不给冬和拒绝的机会,扶着冬和躺下,让他侧过身,蜷起上边的腿,慢慢退下冬和的裤子,他的动作还算轻柔,可是,冬和还是僵硬得很。高祖闻意识到,在裸露的臀部轻轻拍了一下,

“你放松,否则会疼的啊!”

他这么一拍,冬和更加别扭,脸埋在枕头里,双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服,抖个不停。高祖闻套上指膜,擦上润滑剂,低头确认位置,手指慢慢送进去,他感到冬和非常紧张,肌肉收的很紧,另外一只手只好在臀部慢慢按摩,帮助他放松。

“别怕,放松。”好不容易吧把整个手指送进去,慢慢摸索检查,开玩笑说:

“你看这和做爱差不多,你应该很享受才对啊!”

没想到手下的身体筛糠一样地颤抖着,蜷起的那条腿痉挛般抽搐起来,枕头里发出“呜呜”的哭声。他吓得连忙把手指拿出来,脱了手套,把冬和从枕头上拉起来,

“你,你怎么啦?”

冬和双手捂着脸,趴在膝盖上,竟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抽着抽着,大概哭呛了,搜肠刮肚地咳嗽起来,边咳嗽边说,

“我不要你碰,你走开,我二哥呢?我要找我二哥。呜呜呜。”

高祖闻听说这个小少爷给两个哥哥宠得无法无天,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正束手无策,害怕杨凡责怪的时候,杨凡推门进来,看见冬和坐在床上哭,冲过来,扶起冬和的肩膀:

“乖,冬冬,这是怎么了?啊?二哥在这儿呢!不哭不哭了。”

冬和见二哥来了,一下扑进他怀里,哭得更厉害了:

“你去哪儿了?我不要他碰我,二哥,我不要别人碰。”

杨凡一眼瞪过去,狠狠一脚踹在高祖闻的膝盖侧:

“你对他做什么了?惹他哭得这么厉害?”

“我,我,我就是检查嘛,真的没做什么。”高祖闻有苦难言,揉着给踹得很疼的膝盖。

“你给我出去!”杨凡一边安慰地拍着冬和,一边严厉地对高祖闻吼。

“好,好,我走,小美人儿,你别哭了,我走好了。”

看着杨凡的眼刀又扔过来,赶快闭嘴,开门离去的时候,自言自语:

“他怎么那么怕生人碰啊?”

杨凡看着高祖闻出去了,回头拿了纸巾,给冬和擦着眼泪:

“乖,别哭了,对宝宝不好。高祖闻那个人,就是嘴不老实,心还是不错的。你别怪他。”

冬和渐渐收了眼泪,还委屈地抽着:

“我讨厌高祖闻,我讨厌他,你别让他给我检查了,冬冬要二哥给检查,教授也行,就是不要他碰。”

杨凡苦笑了一下,这个该死的高祖闻肯定跟冬和说了什么下流的话,把小家伙给惹到了。

“好好,二哥答应你。冬冬不哭了,啊?”杨凡捧起冬和的脸,一下下擦着湿漉漉的脸颊,继续温言劝着:“好了,都好了,冬冬,你情绪这么不稳定,宝宝也会伤心的。”

果然冬和强压着抽泣,慢慢平静下来,杨凡给他递了杯水,冬和一下下啜饮,终于恢复正常。

“孩子真的会感到吗?”

“当然会,胎儿是很敏感的,情绪波动的影响非常大呢!要不我怎么总嘱咐你要保持轻松快乐的心境啊?没事情也不准胡思乱想,有什么事情,都要和大哥和我说,有我们在,你不准再压抑自己了。”

杨凡的眼睛里,好温柔好欣慰地直视着冬和哭红的眼睛:

“其实二哥很高兴,我觉得,过去的那个可爱的开朗的爱撒娇的冬冬又回来了。那个压抑低落了三年的冬冬,那个老也不开心没笑容的冬冬,我们都忘了好不好?从现在,冬冬要做个幸福勇敢的准爸爸!”

冬和完全停止了哭泣,低头看着绞在一起的修长的手指头,终于点了点头。

“那,冬冬能不能帮二哥个忙?”

“嗯?”冬和抬头看着杨凡,“什么事?”

“就是,呃,高祖闻欺负你的事情,别告诉老大。”

第七章

冬和坐在医院花园的长椅上,中午的阳光撒在全身,难得的温暖。他穿着米色厚外套,遮住了越来越明显的腰身。双手插在口袋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刚才还能看见白雾,这会儿太阳出来,呼吸在阳光中很快飘散不见。他放松地靠在长椅的背上,头发真的长了,都快要长到肩膀,这么一仰头,就集中在脑后,能清楚地感到发丝在风中飞舞。他半闭着眼睛,想着那天杨凡和他说起的话。自己是变了,变得爱哭爱笑爱撒娇。杨凡说,你没变,你只是回到了真正的冬冬。真的吗?真的可以回去吗?冬和叹了一口气,是什么在引诱他往回走?是那人温柔双目,对自己无原则的忍耐呵护?自己对他的温柔从来都没有免疫力啊!尽管反复告诫自己不要重蹈复辄,可杨牧对他而言,是个致命的,诱惑的旋涡,冬和,是逃无可逃啊!宝宝啊,你告诉爸爸该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冬和感到一股无名的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压在他的胸口,闷闷地疼痛的。

猛然地,肚子里的小生命踢了他一脚。

“啊!”他毫无防备,低呼着坐直身子,心里想着:“臭宝宝,你想踢死爸爸吗?这么用力?”忽然想起杨凡的嘱咐,小生命对自己的情绪是很敏感的,“嗯,你是怪爸爸胡思乱想了吧?这个坏毛病,爸爸一定改。唉,哪管得了那么多?明日不可知,不如把握现在的安乐,对不?聪明宝贝?”冬和一边心里自言自语,一边傻笑起来。

这时,一声低低的呼唤,从头顶上隐约传来:

“冬和?”

他闻声抬头,面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穿着黑大衣,戴着灰色绒线帽,灰色围巾的男人“怎么是你?丁燃?”

“真的是你!”

那叫丁燃得男人走近几步,站在冬和的面前,带着不可抑制的激动:

“老远我看就象你,我。。。我能坐下吗?”

“当然可以!”冬和向旁边挪了挪。

丁燃小心坐下,却有些不知所措,他偷偷观察着冬和,注意到冬和大衣下面的病号服,脸上的微笑定住了:

“你生病了?”

“噢,前几天摔了一下,没什么,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摔坏了哪里?我认识几个顶尖的医生,要不要介绍你去看看?”

冬和连忙摆手:“哪有那么严重?我已经在这里住了两个多星期,真的没问题了。你哩,怎么也到医院来了呢?”

“我今天过来开会,实验室和这里有些合作的项目要谈。”

“噢,是这样啊!”冬和吸吸鼻子,“你的实验室做得很好吧?前段时间,我看你被提名去年的十大杰出青年,了不起啊!”

丁燃有些脸红:“还好,最近在申请一个自己的手术室,可以引进国外的先进装备。”

“你不是微生物学博士吗?怎么也要开医院啦?”冬和笑眯眯地揉着鼻子。

“微生物学本身就是为了健康医疗服务的。”丁燃说话的时候忍不住看向冬和,忽然转了话题:

“你变了。”

“啊?”冬和紧张得变了脸色,“哪儿变了啊?”

“嗯,头发都这么长了。”

丁燃注意到冬和的鼻子都冻红了,无声地摘下围巾和帽子,想替冬和戴上,手刚伸上去,又觉得不太合适,只要把东西递到冬和的手上,

“这么冷的天,怎么也不穿暖和些呢?鼻子都冻红了。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会照顾自己啊!”

冬和的脸跟着红了。他把东西推回去,“别,你戴着吧!我不冷。”

“你生病呢!可不能着凉。戴着吧!”

冬和没有再推辞,慢慢把围巾缠在脖子上,帽子却仍放在手里拿着。

“嗯,胡茵还好吗?她的病。。。。。。”

“挺好,将养一段时间就好了,年初的时候回实验室上班了。”

“真的?那太好了。我还一直担心着这个呢。。。也是我的错,我。。。不该让她误会我们。”

“和你有什么关系?要怪,也怪。。。怪我。就怕你自责,她一好,我就想告诉你的。可是你搬了家,电话也换了,我找了你好久呢!你搬到哪儿了?过得好吗?”

“我搬回去跟我哥哥一起住了。”冬和说了谎。

“那你。。。有没有。。。什么电话可以联系上的?”丁燃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带着明显的试探。

冬和犹豫着,这让丁燃脸上有些尴尬,“那。。。算了。”

“没,没,不是这样的。我是在想给你家里的电话,还是手机。”

冬和踌躇了一下,心里思量着,丁燃一向很有分寸,应该没有什么:

“那。。。就手机好了,只是我不常开机的。”

冬和报上一串数字,发现丁燃的目光终于还是落在自己的肚子上,然而丁燃却什么也没问,两个人坐在那儿,都沉默着,如同午后渐渐失去温度的阳光。过了一会儿,冬和把围巾摘下来,和帽子一起递给丁燃,然后站起来说:

“我已经出来好一会儿了,再不回去,我哥要骂我的。”

“啊,是这样啊,”丁燃有些舍不得,“那你回去吧!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可以,我不是给了你号码的吗?”

“那,太好了。我送你回病房吧!” 丁燃一反往日的沉默害羞,尽量争取跟冬和相处的时间。

“别,别麻烦了,我已经全好了。”冬和稍微侧身躲开丁燃伸过来的手,“还是在这里,再见吧!”

“好,那你小心。”

丁燃站开一步,看冬和低头从自己面前走过,他双手插在外套兜里,头发垂在脸侧,秀气的鼻子,粉红的嘴唇,微尖的小下巴,疯狂找了一年多的身影,此刻,离自己那么近,却又要离去,瞬间无法控制心里的一股冲动,促不及防,丁燃伸开双臂,从后面抱住了冬和。冬和有些发愣,身体忽然僵直,感到丁燃的嘴唇帖着自己的头发,呼吸就在耳畔,慢慢地身子放松下来。当年杨牧忽然宣布结婚,他无奈搬出老宅。那段时间里,冬和对关怀有种疯了一样的渴望。哪怕是一丁点的温暖和光源,都会迫不及待地靠上去。丁燃面对冬和几乎病态一般的依赖,耐心地承受,并始终帮助他,支持他,一直到他能正常地生活。

“丁燃,你,别这样。”冬和低声说。

丁燃蓦地松开,不无尴尬,脸红地说:

“对不起,冬和,我太高兴了。真没想到,还能遇上你,我今天,真是太高兴了。”

冬和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笑着,说:“我也是的,再见吧!”

冬和一进房间,就看见杨牧斜靠在窗户旁边,朝窗外的楼下看着。他心中一动,从那里可以看见丁燃刚才和自己的拥抱,这个家伙听见我回来也不说话,明明是在生气,该不是误会了吧?

“你,你什么时候来的?”

冬和一边爬上床,一边小心地问。杨牧却没有回答,转身从床下拎出个旅行包,又打开壁橱,把冬和东西一件件装进去。

“怎么收拾得这么早?我不是明天下午才可以回家的吗?”

冬和跳下床,来到杨牧的身边,想帮忙。

“你下来干什么?穿得那么少,回床上呆着去。最后一个检查的结果我已经拿到了,你不是急着要回家吗?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啊?真的吗?真的吗?”冬和一连串兴奋地喊,“终于可以回家了?”

杨牧走过来,拦腰把他抱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脸色仍然不肯缓和:

“你老实在这躺着,我收拾完东西,我们就走。”停顿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道:“你,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冬和一边在被子底下换裤子,一边说:

“就在花园里坐一会儿,遇见一个老朋友。”

“哪个老朋友啊?这么巧。”

“嗯,你不认识。”冬和套上毛衣的时候,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肚子,“你看宝宝是不是又大了?”

杨牧已经收拾好一切,坐在床边,手温柔地抚摸着凸出的腹部,

“是大了。现在该学会踢人了吧?有没有踢你?”

“有,刚刚在花园还有踢,力气真大,踢得我好疼。”

冬和幸福地笑着,眼睛弯弯地,格外动人。杨牧努力地压抑了一会儿,却还是问出来:

“你花园里遇见的人,是丁燃吧?”

放下毛衣,冬和低着头,把换下的病号服一下下叠好,“你,都看见啦?”

“嗯。”杨牧却没有再说话,拉着冬和的两条腿把他转过来,然后蹲在地上给他穿鞋。冬和不想跟杨牧提丁燃的事情,于是转开话题:

“回去买双不用系带的鞋子吧!现在弯腰太费劲了。”

“还用你操心吗?都买好了。家里的婴儿房都装修好了。”

“真的假的?”冬和有些吃惊,杨牧整天在这里陪着自己哪有那么多时间啊?

“我还会骗你吗?”杨牧绑好了鞋带,坐在冬和的身边,“冬冬啊,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冬和眨吧着大眼睛,看着杨牧,“说吧!”

“搬来和哥一起住吧。。。。。。”

“不。”冬和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你听我说完。我在你二哥的楼上买了间公寓,已经装修好了,我们两个住在那里。这样有事情,杨凡也能及时处理,我们也总放心一些。”

“我们不能住在一起。”

“你现在的情况不能一个人住,那很危险。那我再跟杨凡说,看能不能。。。”

“我也不用二哥跟我一起住,我一个人可以的。”

“可以什么啊?你觉得你要是再摔倒一次,孩子还能这么幸运保得住吗?你不为自己想,就不为孩子想想吗?”

冬和没有话说,低着头,扁扁嘴,

“那我一个人住在二哥楼上好了,有事情可以叫二哥的。”

“你怎么这么固执?为什么一定要坚持一个人住?”

“那你为什么坚持和我一起住?”冬和反问。

“我先问你的,你先回答我。”杨牧瞪圆了眼睛。

冬和有些沮丧,低着头,一副很不开心的模样:

“你就没考虑过大嫂的感受吗?”

“那个不用你管,我已经和她说过了,你身体不好,需要我照顾。我和她的事,以后再和你说,也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啊?”冬和抬起头,吃惊地看着杨牧,“你说什么呀?你和大嫂是什么样?”

“跟你说你也不明白,快起来,把外套穿上,带你回新家啦!”

冬和看着杨牧抖开大衣等他穿,却往后退了一下:

“我还没答应和你一起住呢!”

“回家再说吧!乖,来穿衣服。”

杨牧再抖了抖外套,好象斗牛士在等牛上套。冬和扬着小脸,不服气地说:

“回到你那里,哪还有我拒绝的份儿?我不去。”

“你呀,起来吧!”杨牧索性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三两下把外套穿上,围巾帽子通通套上,几乎是挟着冬和往外赶,“你知道我不会给你拒绝的机会,还不死心?你不走,我抗着你走,你信不信?”

“你放下我,放下我。”冬和手脚并用地挣扎,踢啊踢,拍啊拍,“我有条件,你答应我的条件才行!”

杨牧的脸给拍了几下,腿也给踹了,无奈只要放下这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冬和站好,扶正帽子,扯掉护在嘴边的围巾:

“第一,我们分房间睡。”

“那我们要是只有一间卧室呢?”

“那你睡客厅。有意见吗?”

“没有。”

“第二,我要有隐私权,例如洗澡的时候你不可以偷看。”

“我有那么色情加缺德的吗?”

“有,你答不答应?”

“那你邀请我共浴,就不算偷看对不对?”

“你臭美,快说答不答应。”

“嗯,好,好,还有吗?”

“第三,房子的产权是我的。”

“本来就是用你名字买的,还用你瞎操心。”

“所以名义上,那是我的家,我下逐客令的时候,你要马上滚蛋!”

冬和挑高右边的眉毛,挑衅地看着面前发怒的公牛。忽然身子一轻,整个人腾空,给杨牧横抱了起来:

“啊!”他惊叫着,“放我下来,你还没答应我呢!你耍赖皮!”

冬和不老实地踢着小腿,扑腾着。

“好,我答应你,还有什么条件?”杨牧几乎咬牙切齿了。

“第四。。。唔。。。”

冬和的声音给堵在嘴里,他睁大了眼睛,向后仰着头,挣扎出一口气:

“你卑鄙!我还有第四第五。。。唔。。。唔。。。”

杨牧终于狠心地剥夺了冬和谈判的权力。

8

“不可以剪左边,左边太短了。右边,右边,刘海太长了,挡眼睛呢!不行,不行,啊呀呀,你小心我的耳朵啦!你到底会不会剪头发啊?”

“唉,你别喊了,我是不会剪,给你吵得烦死了。”

“那你刚才又拍胸脯,说自己学过?”

“我是学过,上基督高中的家政课的时候学过的,不过,我算算,快二十年了。”

“怎么不早说啊?你拿我做实验啊?”冬和的脸拉得好长,可是看见杨牧的剪子又移到左边,赶快喊住:“喂喂,你长没长眼睛?怎么又剪回去了?”

杨牧给他吵到烦,索性站在他的面前,挡住镜子。冬和哪干啊,推一推,没推动,再推,还是没动:

“哥,哥,你挡到我了,我看不见镜子了。”

“就是不让你看见,省得你的毛病这么多。”

“你是什么服务态度啊!我投诉,不给你小费,你让开啦!”

“你平时去哪里弄头发?谁是你的发型师?他的钱赚的太不容易了。”

“人家才不象你这么不专业呢!”

冬和蹶着嘴,嘟囔着,却不再嚷嚷了。只听见剪刀在自己脑袋的前前后后响个不停,心里安慰自己,反正头发还会长出来,等生了宝宝,一定要去沙龙好好剪个头。

见冬和也不反抗,也不叫嚣了,杨牧不再刻意挡在镜子的前面,梳子剪子用的也慢慢上手,他余光瞥见冬和的脸色有些缓和,不再那么气鼓鼓,于是开始聊天:

“嗯,孩子生出来以后,你是他爸爸,那该叫我什么呢?”

冬和还真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应该叫大伯的吧?”

“不行!”杨牧立刻否定,“那样叫很别扭,不如也叫我爸爸。”

“怎么两个爸爸啊?再说孩子也不是你的。”

杨牧尽量表现的很平静,可是敏感的冬和还是感到了他的气馁,只好叹了口气:

“以后再说吧!还早着呢!”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卫生间的窗户忽然给风吹开,冷空气涌进来,把冬和碎碎的发屑吹得满屋子都是。

杨凡上来吃晚饭的时候,那个讨厌的高祖闻也跟来了。他的嘴可是真臭,上来就说:

“咦?你的理发师是不是白内瘴?我给他介绍眼科医生啊!小美人那么漂亮的头发给糟蹋成这样。”

杨凡在背后狠狠的掐他,他却傻呼呼:

“你掐我干什么?”

杨凡尴尬得面红耳赤,生气地说:

“你回家吃面好了,别在这丢人现眼的。”

“我不回去,这有好吃的我干嘛回去吃面啊?”

高祖闻看杨凡又瞪他,明显很害怕,只好对冬和说:

“其实还好啦,你的发型,现在比较流行飘飘头嘛!”

“你的恭维也太假了吧?”冬和没让他,“为了蹭顿饭就昧着良心说话,也太吃亏了。”

“啊呀呀,小美人生气了吗?别动了胎气啊!要小心。”

“高祖闻!”发火的是杨凡,“你给我滚回家去!”

“现在?”他竟然想装可怜。

“对,现在,马上!”

冬和没有给他求情,看见他离开,才对杨凡说:

“二哥,对不起。”

“傻瓜,不是你的错,他是挺讨厌的。”杨凡用手拨拨冬和的头发,剪短了一些,但不是很短,“挺不错的。是大哥的手艺吧?”

“除了他还有谁?”冬和苦着脸。

“你不喜欢吗?”杨凡低声问,“大哥可是学过的。”

“哼,可不是学过嘛,二十年前在高中的时候学过。”

“谁跟你说的啊?”杨凡有些诧异,“你不知道吗?大哥知道你想理发又不敢出去,就请了个美发学校的老师单独辅导了一个星期啊!”

冬和侧着头,一副不能相信的模样,“他没和我说啊!真的吗?”

“我骗你干什么?老大这个家伙,对你好他也不敢当面说啦!冬冬真好命!”

冬和的心里忽地有暖流无声淌过,嘴上却没领情:

“学了一个星期还理成这个模样,他可够笨的啊!”

他摸着自己的头发,一下一下,觉得好看多了。

因为花了很多时间在家里陪冬和,所以,杨牧把很多工作挪到家里做。直到吃饭的时候才从楼上走下来,他们住在公寓楼的三十层,是顶层的楼中楼,楼下的餐厅设在一个落地大玻璃窗旁,华灯初上的时候,可以看见不远出的港湾那昼夜雪亮的灯火。

杨凡的手艺很不错,四菜一汤做得也很快。但是冬和吃得并不顺利,随着胎儿的长大,重量对冬和的骨盆和腰椎的压迫非常厉害,久坐一会儿,腰疼得就象要断掉。所以刚吃了一会儿,他脸色开始不好,额头有冷汗慢慢渗出来。

“怎么了?”杨牧的手伸过来,在他的后腰部份轻轻揉着,“腰又疼了?”

“可能是坐得太久了,我站一会儿看看。”冬和放了碗筷,起身站起来,“你们先吃吧,别等我。”

说完走到客厅去。杨牧也跟上去,仍然护着冬和的腰,一边陪他在客厅里走。

“要不,回卧室躺一下吧!”

“没事儿的,现在就躺着,晚上又该睡不着了。”

这时,杨凡走过来,他拉开杨牧,扶住冬和:

“到沙发上坐下来,我给你按摩一下。”

“你还会按摩呢?我怎么不知道?”冬和在哥哥的搀扶下,坐到沙发上。

“我也是现学现卖,去妇产科那里有孕妇学习班,我在窗外偷看的。大哥你看仔细了,我不在的时候,你好能做。”

杨牧果然坐在旁边看着,象是小学生一样认真。

冬和的腰身虽然粗了,可是还没有开始大范围发胖,后背的皮肤好得不象话,杨凡的手横抓在后背,拇指沿着脊椎,一节一节的适度地按捏下去,同时用拇指的关节按压脊椎两旁的薄薄的肌肉。渐渐往下,在尾椎处反复揉按。十个手指头都用上,腰臀处反推拿捏抓。冬和开始的时候还觉得有些酸疼,可是渐渐习惯了那样的力度,非常享受,好似肌肉的酸酸的气都给排出去,闭目养神,酸痛逐渐减轻,觉得无比舒服。

“舒服就叫出来啊!”杨凡开玩笑地说。

冬和的脸如意料地,腾地红了起来,他睁开眼睛,狠盯了杨凡一眼:

“本来很舒服的,给你这么一说,就不舒服了。”

“嘿嘿,大哥,你看会了吗?”杨凡连忙转头问杨牧。

“差不多,要不我试试,你看对不对?”

说着杨牧坐到冬和的身后,模仿着杨凡的样子,把手横放在冬和腰间,手掌抓着背,拇指对准了凹陷的脊椎,用力地推按下去,却听见冬和呻吟出声:

“哎哟!疼啊!”

吓得杨牧连忙停手,“怎么了?我下手太重了吗?”

“不能那么用力啊!老大,那是腰你知道吗?你这是要给他那腰弄折了吗?”杨凡连忙伸手给冬和轻轻揉着,缓解他的疼痛。老大的那一下,可够用力的,那腰上立刻一个拇指压的黑印,跟铁砂掌一样。

“力道得由小到大,开始就象揉面一样,然后慢慢施力。每一次施力的时候,都要征求冬冬的意见,问他受不受得了。”

杨牧有些紧张,但是一一记下了。回头有找了药酒,给他散瘀。刚才一个拇指大的黑印,一会儿功夫,就有半个巴掌大了,不知道是自己的手劲儿太大了,还是冬和的皮肤太不禁碰了。

折腾了好一阵,冬和的腰疼才缓解了。又回到饭桌前,菜都凉了,杨凡连忙去热:

“这饭一定要吃,汤水也要多喝,你的体重现在不够啊,冬冬。”

“我已经胖了,怎么会不够呢?”冬和皱眉头。

“妊娠期,平均来讲,母体每个星期要重一磅,你都25周了,才胖了那么点儿,差得远呢!”

“噢。可我已经尽力多吃多睡了。”冬和说着就起身,冲到洗手间了。

“他水喝得不多,总上厕所怎么回事?”杨牧问,

“胎儿长大了,会挤压膀胱,所以总有尿意,老想上厕所,那个是正常的。”

“怎么才能让他长胖啊?”杨牧说,“他天生就不是胖人。”

“这个我也不知道了。女人妊娠期都会自然增重,可能男人还是不同吧?”

说着冬和回来了,看见自己的盘子里多高高的一堆食物,目瞪口呆:

“都要吃完吗?”

“是,这还有汤,也要喝的。”杨凡又递过一碗。

“我的天啊!”冬和愁眉苦脸,“宝宝,你爱吃这些个吗?”

却没办法,味同嚼蜡地一口口努力地吃。

“可以歇一会儿吗?”他举眉可怜巴巴的问。>“那好,先把汤喝了,一会再吃。”杨凡说。

“可是,可是,”冬和拍拍肚子,“这里头已经没有位置了。”

正说着,谁的手机响了起来,三个人竖着耳朵听,冬和却高兴地差点儿跳起来:

“是我的,是我的手机,那我去接听电话,回来再吃吧!”

他走到客厅,拿起咖啡桌上的电话,看了看号码,却是陌生的。

“喂?”他问了一声。

9

杨牧半夜口渴,到楼下喝水,经过冬和的房间发现门没有关。他悄悄走进去,再检查了一下室内的温度,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到床前,看看冬和有没有踢被子。靠近冬和的时候,隐约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异常。他随手拧开床头的灯,开的暗些,再探头过去,借着微弱的灯光,发现睡眠中的冬和双颊赤红,呼吸很急促,并且非常不安稳。伸手在额头一摸,滚烫!心里格蹬一下。

“冬冬,”他轻声低唤,“醒一醒,冬冬。”

冬和并没有清醒的回应,只低喃了一声,便没有动静了。杨牧心里紧张,连忙翻出温度计,掰来冬和的嘴:“乖,含着。”

然后跳下床,给杨凡打过电话,直接进了卫生间,拿了条冷毛巾,压在冬和的额头,又扶着冬和的上半身,拿出温度计,上面的数字39.5。

“糟糕,怎么烧成这样也不说呢?傻瓜。”

冬和被折腾着,半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了杨牧一眼:

“嗯,哥。”

声音很低,杨牧把耳朵凑进他:

“哥在这儿呢!二哥马上就来了,你忍忍。”

不知道冬和有没有听见,只见他把脸埋在杨牧的怀里,呻吟了一下。

“你说什么?冬冬?”

杨牧仍然低头仔细听,冬和说:

“水,我要水。”

连忙拿开睡前给他准备在床头柜子上的水杯,把冬和扶高一些,一手托着他的头,一手把水杯凑近他的嘴巴,慢慢地看着冬和一口一口地喝下去。

刚刚喂过了水,杨凡就进来了。

“怎么回事?测了体温了吗?”

“39.5\"

杨凡不禁皱了一下眉毛,

“怎么烧这么厉害?”

放平冬和,杨凡匆忙之中,连听珍器都没拿,趴在冬和胸口听了一下,伸进冬和的睡衣,双手在颈窝和腹股沟附近摸索了半天:

“应该是伤口发炎了。你有给他洗肠吗?”

“平时每天睡前都洗一次的。。。。。。”

“什么叫平常啊?”杨凡打断他。

“今天他吃过饭就在沙发上睡着了,我没忍心吵醒他,你知道他腰疼,晚上睡得一直不好。”

“那也不能不洗啊。”杨凡皱着眉头,“有可能就是直肠切口感染了。”

杨凡拍打冬和的脸,“醒醒,冬冬,冬冬?”

冬和懵懂地睁眼,“怎么你也在?二哥?”

“你发烧了,告诉二哥,下面有没有不舒服?”

冬和迷糊地琢磨了一阵,好象还没弄清楚问题,慢慢才说:

“烫,难受。”

然后习惯地往杨牧的怀里缩了缩,就不肯再说话

杨凡戴上手套,在杨牧的帮助下翻过冬和的身子,让他侧窝在杨牧的怀里,扒下浅蓝色的睡裤,冬和小巧白净的臀部暴露在灯光下。因为服用荷尔蒙加上每天生理盐水洗肠的缘故,冬和本来就漂亮的皮肤如今比女生的还要细嫩。怀孕给冬和的身材带来最大的变化,也是臀部,以前挺翘却精瘦,如今稍微丰满了一些。杨凡的刚分开臀瓣就已经感受到炽热的温度,才伸进手指尖,冬和就疼得挣扎起来,杨凡的另外一只手连忙扣住冬和的腰:

“乖,马上就好了。”

冬和仍然呻吟着缩着臀部,躲着杨凡检查的手指:

“别,别,你别碰,不要,不要。”

杨凡没有办法只得放弃,给冬和提上裤子,摘掉手套。杨牧已经等不及,连忙问到:

“是发炎了吗?”

“差不多了,里面有些肿。”

“那怎么办?”

“我先给他打两支消炎退烧的针,如果明天早上不退烧,就得送教授那里。一旦切口大范围感染,可能会感染到子宫,对胎儿就危险了。”

打过针的冬和睡得相对安稳了一些,半个小时的功夫,开始大量出汗,睡衣都湿透了,并且臀部注射的地方,因为肌肉紧张没吸收的药水滞留在组织间,留下两个肿块。连忙又是热敷,又是换干爽的衣服,折腾完,一个晚上过去大半,这热总算退了,炎症也减轻了不少。冬和躺在温暖的枕头里,脸颊还是微微粉红,呼吸均匀,睡得格外香甜。杨凡注意到坐在床边椅子里的杨牧,双手在脸上狠狠搓了一把,长长地舒了口气。

回到楼下的家,客厅的钟指着4:30。高祖闻意外地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忙着做早饭。杨凡没理他,转身进了自己卧室的洗手间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屋子里飘着法式吐司的浓香,高祖闻敲敲门,钻进一个脑袋:“吃早饭喽!”

杨凡看他一脸谄媚的笑,脸色稍微有些缓和,换了衣服,走到餐厅,坐在餐桌旁。热腾腾的黑咖,金黄的法式吐丝,煎荷包蛋,配水果沙拉。杨凡沉默吃饭,一点儿也没坑声。

“我昨天晚上就吃的方便面,快要饿死。”高祖闻装可怜,见杨凡根本没答理他,说道:

“你还生我气呢?一个晚上没和我说话了。”

“谁有心情和你生气啊?”

一见杨凡开口,高祖闻的心才放下了,“对,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一样的。那,你大半夜去哪儿了?我听见你匆忙出门,怎么才回来?”

“冬冬发烧,我上去看看。”

“怎么会发烧?伤口感染了吗?” 高祖闻一下子变得很严肃。

杨凡扫他一眼,心里有些惊讶,“你怎么猜这么准啊?”

“嗯,我给他做过几次检查的嘛。他的体质有些特殊,长好的伤口,也容易恶化。直肠切口处得非常小心地护理,当初我是不同意做直肠切口的,那种生产方式对冬和来说还是太危险。可是教授想标新立异,你知道。”

“说这个我就生气,你早知道冬冬接受这个实验, 怎么不和我说?我能让他冒这个险吗?”

高祖闻有些难做:

“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弟弟,况且你知道找到这么个愿意合作的人多不容易吗?教授再三叮嘱我不准泄露出去。”

“这才六个月就这么多麻烦,真不知道以后怎么办。”

杨凡想着也觉得心烦意乱,这让高闻祖有些内疚,连忙劝说:

“你也别那么悲观,其实只要生产时教授和我都在场,各种设施配合,冬和没什么大的危险的,你不信教授,也得相信我啊!”

高祖闻是整个医院技术最好的年轻医师,况且自己和他相处了这么久,自然知道他的潜力和在医学上的天赋。杨凡点了点头,又有些失神。

“那冬和退烧了吗?现在没事儿了?”

“嗯,我给他打了针,发了不少汗,不热了。”说着,杨凡好象想起了什么,眼睛一瞪:

“我跟你说,以后不准你老是和冬冬对着干。你比他大那么多,不能凡事让着他点儿吗?”

“噢,那我不就这个脾气,爱开玩笑吗?你和小美人解释一下不就好了?再说,小美人讨厌我,我也没办法啊?”

“你又来了,你就不能叫他名字?你这么叫他,他多反感啊?”

“好,好,”高祖闻一见杨凡生气,立刻没脾气,“我改,我一定改。”

“你告诉我冬冬为什么讨厌你?他很少讨厌别人,对谁都很温顺和蔼,怎么就和你过不去呢?”

“那我怎么知道啊?”高祖闻有些委屈,“你怎么就认定是我的错呢?”

“你这人总是那么轻浮,在医院,那些护士医生因为你的技术好,地位高,都顺着你,捧着你,冬冬只会觉得你不专业,不正经。”

“我也没对他做什么啊?他凭什么否定我?什么不正经,难道你也这么想?你心里是不是就你那个弟弟,他说什么是什么,你心里还有我吗?”

高祖闻说着竟然急起来,放下早餐,紧紧盯着杨凡。杨凡深呼吸,平心静气地说:

“你不了解冬冬,他不是个任性的孩子。”

“我是不了解他,你什么都不和我说,我怎么了解啊?”

杨凡看着高祖闻的眼神有些暗淡,他寻思了一下,低声说:

“我以为我们还没熟到可以分享家事。”

“什么?”高祖闻一听就炸了窝了,“我们两个都这样了,你还觉得不熟?”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他的眼睛瞪得牛大,今天杨凡要是不给他个说法,他就没完没了了。

“唉,”杨凡叹了口气,“你真想知道?”

“废话!我和你都住了一年了,你家里几口人我都不知道。”

“好,”杨凡好象下了决心,“那我就和你说了吧!”

他端起咖啡,捧在手里,眼睛透过餐厅悬着的水晶灯,看向不知名的某处,往事历历在目。

10

“大哥领养冬冬的那一年,他已经十岁,看上去却只有七八岁的模样,非常瘦小。他牵着大哥的那只手一直抓得很紧,看见我和奶妈很紧张,总是往大哥身后躲。他那时已经患有重度抑郁症,根本无法和陌生人接触和交流。他虽然瘦弱,却漂亮得象个洋娃娃,估计就是因为那病才没人领养。大哥当时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治了两年多,他好得很慢,但是十二三岁的时候终于还是痊愈了。治病的那两年,他对大哥非常依赖,他不信任别人,只有大哥在的时候他才比较放松。我想,冬冬在孤儿院的生活一定很难过,所以,从大哥出现,接他回家的时候,他就把大哥看成拯救他的,唯一给了他希望的人。冬冬对大哥的感情就是从那种感激开始,越来越纠缠不清。等他病好了以后,变成个有些害羞,但是非常温存,非常善良的孩子。他几乎没怎么上过学,大哥第一次把他送到学校的时候,他无法适应,可是也没有和家里人说,直到有天校长打来电话,说冬冬在学校晕倒了,我们匆忙赶过去,才发现,他在人群中紧张得瑟瑟发抖,他的抑郁症虽然好了,可还不能恢复到正常人一样。大哥把他接回家,问他为什么不早说,我记得很清楚,冬冬说‘你要我做的,我都会努力做到最好,我不要哥对我失望。’他其实根本没有安全感,他害怕哪天大哥不高兴了,还会把他送回孤儿院。大哥从那个时候开始,对冬冬的感情好象有了改变。冬冬喜欢画画和音乐,大哥请了家庭教师单独授课。他也不出去和别人接触,在老宅里竟然生活得非常快乐。那之后的两三年,冬冬渐渐变得开朗起来,整个人都容光焕发,青春期,不停长高,变得更加干净帅气,如同蜕蛹成蝶,冬冬对任何人而言,都变成一种难以抗拒的诱惑。从那个时候起,大哥看冬冬的眼光里,越来越多的欲望和压抑。我知道,大哥顾忌冬冬还很小,而且他比冬冬大16岁,还是冬冬的监护人,他在那种复杂的心境里纠缠了很久,但他是个自制力非常强的人,我以为他会等冬冬十八岁的生日。可是,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冬冬十六岁的时候,大哥要了他。很多时候,人一旦捅破那层窗户纸,就变得毫无顾虑,如同洪水冲破堤岸,开始肆无忌惮了。大哥似乎也看透了这一点,他也不再伪装,不再约束自己对冬冬的疼爱,我从来没看见人可以那么被宠爱的。冬冬那时是朵终于被爱情浇灌了的玫瑰花,开得真叫一个妖娆。他爱哭爱笑,特别愿意撒娇,和刚来的时候那个自闭的小孩简直判若两人。甚至,他开始学会和生人接触,偶尔也和大哥去参加社交的派对,当然没有公布那种关系,只是兄弟。在外人的眼里,大哥和冬冬就是关系很好的兄弟。家里连奶妈都没有反对,老宅的人从上到下,真的,没有人不喜欢冬冬的。他是杨家大宅里,最珍贵的宝贝。”

杨凡说到这里,看着坐在对面的高祖闻,眼神里无限的悲伤:

“所以你知道,那段时间,冬冬的生命里都是欢愉,都是满足。他十八岁生日那一天,我们让他许愿,他说‘我现在好幸福噢,没有什么要求了。如果一定要有,那,就请让这种幸福持久一些吧!’他隔着蜡烛的光,冲着大哥微笑,美得让人眩目。”

杨凡仿佛陷在回忆里冬和的微笑里,眼睛飞快地湿了一下:

“他的快乐来得很简单,所以走的时候也很突然。我也不知道大哥为什么要结婚。他突然告诉我的时候,我以为他是开玩笑,可是第二天早晨,他竟然向全家宣布了,冬冬事前一点准备都没有,我看着他震惊之余,强做镇静地坐在桌子边吃饭,仿佛受惊的小鸟。我知道他的心乱了,乱得不能收拾,只好装着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大哥和顾湘怡的婚礼之前,就搬出了老宅。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我在露台上看见冬冬,他回头对我说‘我知道,这就是个梦。十二点的钟声一过,南瓜车就离我远去,留下的水晶鞋也只能当做回忆。二哥,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早知道了。’大哥结婚以后,我参加了个交流项目,在国外呆了一年,回来的时候,冬冬已经搬出老宅,以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高祖闻听完,向后坐直身子,似乎要叹气,却又忍住,他在身上摸了一通,问:

“有没有烟,给一支。”

杨凡和他都不怎么抽烟,家里有些是预备有客人的。杨凡在壁橱里拿出一包,递给他。高祖文拉开阳台的门,倚着门抽了几口。冬天的风很冷,吹得那烟也飘进来,竟然是很冲的骆驼烟。过了好一会儿,高祖闻的声音才被冷风送进来:

“以冬和脆弱的精神状况,他能活着就很意外了。重度抑郁症根本没有痊愈的可能,他刚调整好的心态,就遇上那么大的变故,你大哥也够狠的啊!既然不能守到底,当初又何必给他那么多希望?我现在知道冬和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生小孩了。”

杨凡也走过去,接过高祖闻抽了一半的烟,看着他烟雾背后的眼睛,听他继续说下去:

“冬和迫切想找个人,能无条件爱他,关怀他,孩子是他生的,在任何情况下,也不会放弃他这个做爸爸的。他是用生命去赌这个孩子,赌他新的希望。傻冬和现在又回到你大哥的身边,他是爱杨牧爱到没有原则,连自救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了。”

“嗯,大哥的事情我从来也不过问,可是我觉得这次他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这个谁知道呢?唉。。。”高祖闻那声叹息还是出来了,“我以后再也不欺负冬和了,他,是个可怜的。”

冬和醒过来的时候,外面已经昏暗下来,冬和有些模糊,一时分不清是早上还是晚上。他艰难地翻了个身,看见床边上放着一张字条,字写得很匆忙,很潦草:

“冬冬,

哥有些急事,出去一下,晚上7点以前一定回来,你醒了就给二哥打电话,他会上来照顾你。乖,要听话。

哥字”

冬和这才想起自己晚上发烧,一直昏睡,他侧头看看床头的钟,已经快要6点了。忽然想起昨天和丁燃在电话上约的今天下午二点在路口的咖啡屋见面的事情。糟糕,都过了三个多小时了。冬和习惯地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手机总是放在那里,方便他打电话,慌忙开机,连着来了十几条短信:

“你路上小心,别着急,我等着呢!”

“我还在等,等你来。”

“冬和,你一定要来。”

。。。。。。

“冬和,我不相信你会躲我,所以请你快出现吧!”

“冬和,你别躲,出来见见我,我不会逼迫你做任何事情。”

“一年前是我错了,冬和,我能当面跟你道歉吗?”

。。。。。。

“冬和,你若不来,我就一直等下去。”

连忙拨通丁燃的电话,那边刚想了半声,电话就给接起来了:

“冬和!”丁燃的声音里带着狂喜,“你终于打电话来了。你在哪儿啊?我还在这里等你呢!”

“我,我,丁燃,我恐怕去不了了。”

“为什么?”丁燃的声音给泼了冷水一样低落下来,“你还在气我那件事吗?”

“不是不是,都过去那么久了,我都忘了,但我今天真的不行。”

“冬和,你听我说,我这次约你不是要死缠烂打的,也不会象以前那么强迫你。。。。。。”

冬和一看他又想到别处去,连忙打断他:

“好,好,我去。”冬和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要亲自去面对,况且自己对丁燃是绝情了一些。“你开车了吗?”

“开了,要去接你吗?”

“嗯,我住茂源大厦,要是方便,你在楼下等我好了。”

“行,行,那15分钟以后见吧!”

冬和从床上爬起来,脚步有些虚乏,穿上衣服,从冰箱里拿了杯牛奶,咕咚咕咚地喝了,觉得胃给涨开,感觉好一些,连忙套上厚厚的外套,帽子。这件厚外套肯定是哥专门挑的,里子是皮毛的,所以,穿在身上格外挡肚子,减少了很多视觉上凸起。走到楼下,丁燃朴素的香槟色本田已经停在马路对面。

路灯温柔地照着。

冬和快步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去,丁燃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很冷吧?”

“嗯,还行,穿得够多。我们去哪儿坐一会儿吧!”

“好啊,你要去哪儿?”

“我饿了,我想吃露天烧烤!”

“这天?”丁燃皱眉,“不冷吗?”

露天烧烤不用脱外套啊,冬和心想,说:

“我就想吃那个,今天,行不?”

“行,当然行。那咱们走吧!”

丁燃边开车,边观察坐在身边的冬和,他摘了帽子,头发剪了,短了一些,参差不齐地翘在脸边,简直可爱到家了。丁燃的心情忽然好起来。

“你看我干什么?专心开车啦!”

“你脸色不太好啊!”丁燃还是看出来,头发围巾遮着的脸,有些苍白。

“噢,昨天晚上发烧了,现在已经退热了,刚睡醒,所以没赶上去看你。”

“是这样啊?嘿嘿,我还真是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了,我以为。。。。。。”丁燃明显因为自己的胡思乱想而感到尴尬,连忙转移话题:

“你身体还这么差,总生病啊?找个好点的医生,好好检查一次吧?我帮你联系?”

“不用的,小毛病,不碍事的。”

烧烤地方生意竟然很好,因为据说今晚能下雪,很多情侣都在烧烤营,边吃饭,边等今年的初雪。丁燃点了很多以前爱吃的东西。东西刚上全,冬和忽然侧身低头吐了,丁燃有些措手不及,连忙扶住冬和的身子,一手在背后慢慢地顺:

“这还没吃,怎么就吐了?”

冬和的肚子里基本什么都没有,所以吐了一会儿自然停了,有服务生过来打扫了一下,冬和不停地道歉。

“我出门前着急,喝了杯凉牛奶。”

“你一空腹喝凉牛奶就爱吐,怎么还不注意呢?”

“知道知道了,你怎么和我哥一样,大男人唠叨个不停的。”

冬和笑笑,脸上的颜色好了一些。丁燃却严肃了起来:

“冬和,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严重的病,不肯告诉我吧?”

冬和给问得莫名其妙,

“没有啊,真的,我很好的。”

“刚才我扶你的时候,觉得,你的肚子有些奇怪,是腹水吗?还是腹腔囊肿?难道是肿瘤?”

“啊!”冬和恍然,“都不是,就是胖了一些而已。你再这么八婆,我真不敢理你了。”

“真的?冬和,你别瞒我什么!有病是要治的。也许我还能帮上忙。”

“唉。。。”冬和做出个不可救药的神态,“你要我现在脱光了给你看吗?就是一堆肉而已,是不是我胖了,你就不想和我做朋友了啊?”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冬和,我是给你吓坏了,你躲了我那么久,我现在好不容易再找到你,我怕,你又跑了。”

冬和在心底暗暗叹着气,把羊肉一排排码上烧烤网:

“丁燃,那时候一个人偷偷搬走,是我不好,我以后也不会躲着你了。”

“好,冬和,你要记住你说的话。经过这么段时间,我也想开了,偶尔出来喝茶吃饭,做朋友也好,做什么都好,只要我还能只要还能看见你,看着你平安快乐地生活,就挺好的。”

听到最后一句话,冬和看到丁燃那迅速绯红起来的脸颊,心里不无感动:

“谢谢,丁燃,谢谢你。”

烧烤的烟,带着各种调料的香味升腾在露天的空气里,这一夜,没有初雪,天空是一片晴朗,甚至能看到遥远天幕上,那只有在冬季的夜晚,才肯出现的,星座

11

冬和趴在水池边,吐得天翻地覆,从回到家已经这么吐了六七次,肚子里吃的那点儿东西都吐光了不说,黄绿的胆汁也吐出来,那股子难以消受的苦味,呛得冬和眼泪直流。这样的姿势对他来说已经很难,弯腰的时间长了,腿都虚脱得站不住,腰臀处疼得他直咬牙。见他吐得轻了,却趴在那里没动,杨牧知道那是动不了了,原本一肚子的气,等着他回来骂,现在也只好压在一边,双手插到他的胳膊下面,把他的身体提起来,头靠近他的耳边问:

“吐完了?”

冬和已经无力说话,只轻轻点了头。杨牧拿起准备好的水,递到冬和的嘴边:

“来,把嘴漱一下。”

冬和照做完,觉得身子一轻,就给抱了起来。

“你说你不听话,自己跑出去乱吃,是不是自己找罪受?现在胆子还大了呢!不仅没取得同意私自往外跑,打你手机都敢不接。”

杨凡已经竖好了点滴架,正用湿毛巾给冬和擦脸,冬和很老实,很安静,头歪在一边,一句话也不说,估计是累到不行了。

“你能不能等他恢复恢复再念叨啊?”杨凡有些看不过去了,“他都这样了,你也忍心?”

杨牧想说什么,却不甘心地咽了下去,看着杨凡扎针。冬和的细瘦苍白的手臂,蓝色的血管看上去非常明显,可是,杨凡扎了两次没扎对。冬和皱了皱眉头,嘴角抿了抿。最后终于在手背上找了条静脉,看着药水顺利地滴进去,杨凡松了口气。

“放心吧!只吐不泄,就是因为胃空的时间太长,忽然吃了那么油腻的东西,胃比较排斥而已。不过吐到脱水,除了现在补液,也要好好休息。”

杨牧听了,神情稍微舒展了一点,语气也温柔下来:

“都吐光了,肚子饿不饿?”

冬和睁来眼睛,有些胆怯地看着杨牧,声音沙哑地说:

“有点儿。”

杨牧给那眼光立刻征服,怨气愤怒立刻烟消云散:

“你等着,我出去给你买。”

“别了,”杨凡站起来,“高祖闻在楼下煮着汤呢!估计也快好了,我去端上来。”

杨凡一出门,杨牧就坐到床边,手轻轻拨弄着冬和的碎发:

“刚才哥说话太冲了,你别生气。”

冬和摇头,声音沙沙的:

“是我做错了。我只顾着自己高兴,没替宝宝着想。”

“你还需要时间适应,肚子里有个小生命,需要你的保护,不能象以前那么任性做事了。”

“我知道,可是宝宝都快出来了,我还没适应呢!”

冬和说着吃吃地笑了一下,“我真不是个好爸爸呢!”

杨牧的眼睛里有种难以名状的酸涩,他略微粗糙的手指慢慢滑过冬和水样的肌肤,思绪在过去和现在无声转换着:

“冬冬,你变了好多。”

哪怕你还象以前一般柔和温顺,哪怕你还在我的怀里撒娇呻吟,我总觉得,你已经变了,可能再也不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冬冬了。心里这么想着,杨牧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横切过他的左胸。

“怎样不同了?”冬和扬起眼睛看着杨牧。

“变乖了。”杨牧放下心里的顾虑,勉强着扯出一个微笑,“以前你打针的时候,哭得全家人都揪心,现在乖好多啊!”

冬和的脸红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从前,“扑嗤”地笑起来:

“那个时候是吓唬你的,现在,宝宝需要的嘛,疼我也甘心。”

“天底下哪个爸爸肯为孩子付出这么多啊?”杨牧忍不住亲了冬和的额头,“冬冬是最好的爸爸呢!”

杨凡回来,在厨房里丁丁当当一阵翻,走进冬和的卧室,递给他一碗黑乎乎的汤水,冬和现在是真的变乖了很多,基本上两个哥哥交给的饮食任务不敢再讨价还价,让他吃他就吃,让他喝他就喝。反正最后的三个月怎样都好,就快熬过去了。

杨牧踱步走到床前,看着床外晴朗的夜空,沉思了一会,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严肃,说:

“有件事情跟你们说一声。”

冬和的手忍不住一抖,汤差点儿洒出来。他没敢看杨牧,心里却又紧缩起来,心理上他还是惧怕杨牧严肃的语调。

“我和傅瑶离婚了。今天下午在律师那儿签了协议书。”

“什么?”杨凡站起来,“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不早说?你这人就是一意孤行,这婚说结就结,说离就离的吗?”

“解释起来太麻烦,说了你们也不懂。我和她结婚时也签了合同,只不过合同期是五年,但是婚姻的目标今年已经提前达到了,所以双方都同意,提前解约。她大概也等不及了。”

“你们要的是,”杨凡停顿了一下,“启光实业?”

“启光里的高层本来都是我的人,我不需要和傅瑶来合作。”杨牧明显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以后再说吧。那些个事情,不用你们来操心。冬冬,以后哥在这里,你也不用老是觉得内疚。”

杨凡太了解杨牧的个性,他做事向来不与人商量,也一贯自己做决定。他虽然没细说,这结婚离婚里必然隐藏着不知多少的内幕,杨牧对他们的隐瞒,大概也是一种保护。床上的冬和却没有动静,两个人同时看过去,只见冬和的脸涨红着,眼睛里流露出痛苦的神态,渐渐地水汪汪,仿佛随时能掉下眼泪,接着腮帮子也鼓起来,杨凡先反应过来,一个健步窜过去:

“别吐,等。。。。。。”

话还没说完,冬和低头冲着手里的碗就吐了开去。

天气越来越冷,杨牧最近好象很忙,经常一整天都不在家,但是晚上不管多少应酬,都及时回来,帮冬和洗肠,看他洗澡,然后送他上床睡觉。而且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家伙竟然挤上冬和的床,说什么也不肯离开,厚颜无耻的程度与他平时的道貌岸然简直判若两人。但是他的确只是睡觉,没有进一步的行动,冬和也就不与他计较。白天的时候,冬和还是会偷偷出去,只是穿得严实,脸遮得格外密,杨凡虽然不鼓励他这么做,但是也不太限制,只是嘲笑他穿得跟阿拉伯妇女一样。丁燃经常打电话过来,因为一个人在家,开始冬和也会出去跟他坐一会儿,但是注意到他看自己的眼光渐渐有了疑虑,冬和就找借口推开他的约会了。

至于杨牧离婚的事,冬和决定不去想太多。也许是因为生命的前18年,他过的太简单,冬和的思想的负荷其实非常小,同时发生的大事,他只能集中精力去面对一件而已。肚子里的宝宝已经快要27周,是个存在感非常强的小家伙,每时每刻都在提醒爸爸他的存在,要不毫无预警地踢一下,要不让他腰疼一整天,冬和已经给这个孩子占去全部的精力,至于其他,以后再说吧!而且关于感情,好象连杨牧都在采取顺其自然的态度。大家都在一心一意地,期待这个宝宝的降临。

早上,杨牧醒来,悄悄下床,绕过冬和,却发现冬和的眼睛大睁着,空空的,有些吓人。

“这么早醒干什么?嗯?”

杨牧凑过去,亲了亲冬和的额头。却发现冬和身上都给冷汗浸透,脸颊和手脚都冰凉。

“天,你这是怎么了?冬冬?”

冬和一张口,呻吟就止不住溜出来,

“腰,我的腰好疼。”

“昨天晚上不是说好了吗?怎么又犯了?”

杨牧连忙扶他起来,坐到他的身后,象杨凡做的那样,在冬和的腰臀处反复按摩,他现在已经做的很好,力度掌握得很到位,通常宝宝折腾冬和的时候,他这一招都很见效,可是,这次明显没用,冷汗还是不停冒出来,并且伴随着,冬和的手也越来越凉。

“我去给杨凡打电话。”

杨牧要下床,却给冬和的手拦住:

“别了,没事儿,就是酸,别麻烦二哥了,他昨天晚上在这忙到半夜呢!”

“那,你这腰也没好啊!是不是昨一晚上都没睡?”

其实昨天下午冬和的腰就开始频繁地疼起来,杨凡过来忙了一个晚上,又是按摩又是热敷,因为不方便用药物止疼,尽管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可是,还没见效,冬和见杨凡忙得焦头烂额,又束手无策地懊恼,只好装着已经好很多,把他打发回家了。

“白天再睡也是一样的。”冬和虚弱地说,“你去给我弄些东西吃吧,我有些饿了。”

“洗个热水澡看有没有用?。”

冬和点点头。杨牧放了热洗澡水,把冬和放进浴缸。洗澡这件事,杨牧的确是争取了很久,冬和开始很坚持,可后来,他发现自己被热气一蒸,总是头晕,而洗完热水澡的感觉又实在是很舒服,就只要放任杨牧跟着。杨牧做的算很好,他虽然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君子,但是却从来没有强迫过冬和,自己走到隔壁的卫生间就解决了。冬和每次都假装没看见,他觉得自己的心里还是有障碍,最后的那扇门仍然关着。

“你在这里泡着,我去把拿早饭。”

冬和点点头,感觉自己被热水包围,那不能忍的疼痛的确有所缓解。杨牧根本不会做饭,他们的早饭都是固定在外面订的营养早餐,送外卖的每天准时送过来。午饭也是。

洗过了澡,换上干爽的衣服,冬和跟杨牧坐在桌子前。

“我上午有个会,下午就回来陪你。行不?”

“我真的没事儿。洗过热水澡好多了,你放心上班,不用为了我请假。”

可是腰疼并没有象冬和希望的那样减轻,相反,杨牧下午回到家的时候,冬和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发都给冷汗打湿,手也紧紧抓着头枕着的扶手,指甲都要扣进去,嘴唇咬的快出血,压抑的呻吟不时传出。杨牧当时就慌了:

“早上不是说好多了吗?这是怎么了?你疼了多久了啊?这样下去不行,得去医院。”

“哥,”冬和伸手抓住转身要打电话的杨牧的衣角,“别折腾了,教授不是说胎儿长大的时候腰疼是肯定的吗?你坐下来陪我一会儿,就好了。”

对上冬和乞求的目光,杨牧叹气坐下来,把冬和横抱在怀了,让他的头仍然可以枕在沙发的扶手上,双手环在他的腰后,顺着脊椎一节一节的揉按下来,用指肚一下下掐着两边的肌肉。冬和的肚子这两天长的是很快,杨牧现在要环抱他几乎不容易了。

“肩膀酸不酸?”

“呵呵,”冬和勉强地笑一下,“我真是掉进醋坛子了,没有不酸的。”

“还有心思说笑呢!来,”杨牧让冬和跨做在自己的腿上,从腰往上按摩,一直到肩膀。“好些了吗?”

“嗯,”冬和低低应了一声,“你手艺真好,不如以后开按摩院好了,你可以做红牌。”

“你啊,”杨牧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是问道,“午饭吃了吗?”

“吃了,对了,今天送外卖的小孩儿叫我姐姐呢!”

“你没说话吓他一跳啊?”

“没有,我现在是不是特别象女人?”

“为什么这么想?”杨牧慢了下来,冬和的语气里有些哀怨。

“不知道,觉得自己跟怪物似的,有时候。”

“你可不能这么想,男女都一样,生命因爱而来,不管是从男人身上来,还是女人身上来,都是天使。冬冬很有勇气,去尝试生宝宝,你为了宝宝付出那么多,你呀,也是哥的天使。”

“嗯,”冬和闭上眼睛,把头枕在杨牧的肩窝,“哥,你抱抱我。”

杨牧如他所说,抱紧了他,双手放在他的肚子上,轻轻的摩挲着,感觉冬和有些发抖,他低头问:

“冬冬,你还好吗?”

意外地,冬和没有忍,哽咽着说:

“哥,我好辛苦,冬冬真的好辛苦。”

杨牧的心猛地揪起来,他侧头吻着冬和的脸,轻声哄着:

“忍一忍,很快就好了,为了宝宝,嗯?”

冬冬艰难地转过身,双手绕过杨牧的脖子,脸埋在杨牧的胸前,声音从胸膛里嗡嗡地传出来:

“我今天就在想,妈妈当初生冬冬的时候是不是也这么辛苦?如果是, 为什么还舍得扔掉冬冬呢?”

杨牧知道冬和现在非常敏感,有些产前忧郁的症状。他大概是白天想太多,加上身体这么不舒服,才会如此失常。他的大手抚摸着冬和柔软的头发,在耳边低语:

“冬冬的妈妈一定是迫不得己才放弃的,不是真心不要你,是没有办法而已。”

冬和没有说话,一串滚烫的眼泪从紧闭的眼角流出,然后飞快地,淹没在黑发之间了。他在杨牧的胸口蹭了一下眼睛,大概是不想让杨牧看见自己的眼泪,声音却还是有些抖:

“那你呢?哥,你为什么收养我呢?”

杨牧觉得往事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却不能说,只轻描淡写:

“哥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我得带走这个孩子。呵呵。”

这么说也不算撒谎,杨牧在心里说给自己听。

“嗯,我也是,我看见哥站在院子里和院长说话的时候,就跟神祈祷,要是他能带我离开这里多好?结果,神在那一刻,听见了。”

冬和的声音慢慢低下去,到最后仿佛是呓语。杨牧觉得怀里的身体一阵筛动,越发冰冷,低低传来一阵细碎的呻吟。杨牧托着冬和的头,一张青白的毫无血色的脸,长睫毛不停颤抖,惨淡的嘴唇哆嗦着,人,竟已疼的厥了过去。

12

“子宫位置不正。”高祖闻短短的六个字,让屋子里的人都变了脸色,“但是偏差应该不大,所以对胎儿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具体还是要去教授那里做个彻底的检查。”

“确定偏差不大吗?”杨凡问,“按照冬冬疼痛的剧烈程度,应该是压迫到主要神经了。”

“嗯,我知道。”高祖闻难得这么严肃,“子宫里的电脑晶片在子宫处于危险的角度和位置的时候都会发出警告。象这样小范围的偏差,人造子宫是可以自我调节的。但是,你知道腹部骨盆处本身神经和血管分布非常密集,所以调节的速度也非常慢,大概要一个星期左右。这一个星期,恐怕,冬和就只能忍了。”

“忍?”杨牧听到这个字,火就大了,“他都疼得昏过去了,你还让他忍这个忍一个星期?”

“我可以的,”冬和拉拉杨牧的衣袖,“可以的,没有问题。”

“我们再问问教授的意见吧!”杨凡建议。

教授的检查结果依然是肯定了高祖闻之前的预测,并建议冬和留院观察,可是冬和死活不肯留在医院,只好由他跟着杨牧回家了。杨牧难得地请了一个星期的假,通过网络和传真工作。冬和算是给折腾散了,不能躺,不能站,不能坐,不管他怎样呆着,疼痛如影随形,白天晚上根本无法睡眠,一会儿功夫,衣服就给冷汗打透。只有在杨牧抱着他侧卧在怀的时候,他才能稍微闭眼小憩一下。胃口也不好,吃下去,过了一会儿也得吐出来,点滴架再支起来,营养液,葡萄糖,生理盐水,各种补液轮流打,一打就是好己个小时,打过点滴的胳膊,冰冷彻骨,留下一个个青紫的瘀痕。杨牧一下下摩挲着,散着淤血。冬和瘦得几乎皮包骨,小胳膊被大手轻易就能圈住。每天给他洗澡擦身子的时候,除了腹部仍在长大,细瘦的脖子和胳膊,后背的骨头也开始凸出,双腿却又有些浮肿,手指一按就是一个坑。有时候看着冬和在阳光下几乎透明的模样,感觉他就只剩一口气,风一来,就吹散了,杨牧的心,片片地碎了。

“疼也别忍着,你要是疼得厉害,就咬我吧?”杨牧把胳膊递到冬和的嘴边,“你咬我,自己就没那么疼了。”

“不要,”冬和把脸侧到一边,“还好。我问你个问题,你要诚实回答。”

“问吧!”杨牧想着,只要和冬和多说话,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也好。

“你现在是不是很恨宝宝啊?”冬和的大眼睛带着睡眠不足的疲惫,但迎上这样的目光,还是让人心动。何况,冬和的确是猜到了杨牧的心情。在他心里这个孩子毕竟没有冬和重要,为什么要为了这个和自己什么关系都没有的胎儿,让冬和吃这么多苦呢?他恨,他恨伤害了冬和的人,就好象当年他恨自己一样。

“是不是啊?”见杨牧不说话,冬和心急地,又问了一遍。

“嗯,有点儿。”

“别恨他,哥,不是孩子的错。”

“我知道他是无辜的,可是,你这么痛苦。。。”

杨牧还没说完,冬和的手掩上他的嘴,“哥,我不怪他,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爱这个孩子,吃苦我也愿意。”

“这个我知道。”

“那,如果我出了事情,你愿意照顾他吗?”

杨牧听出这话有些奇怪,直视着冬和的眼睛,“你要说什么?又在胡思乱想什么呀?”

“我没瞎想,人不都有一死的吗?我要是不在了,你做孩子的爸爸好不好?”

“你就是在胡说呢!我比你老那么多,要是死,也是我先死啊。”

“万一我先死了呢?我是说万一,我的孩子你不理吗?”

“到时候再说。”

杨牧不想把这样的对话继续下去,转身就要离开,冬和扎着点滴的手一把抓住他,杨牧想甩开他的手,无奈他抓得很牢,干枯的指头紧紧扣着,杨牧只好回头。冬和睁大了眼睛看着他,不说话,也不松手,那眼神如此依赖,如此不舍,慢慢地,眼泪出现在眼眶里,堆积着,堆积着,终于溢满了,“刷”地顺着脸颊淌下来。冬和就这么拉着他的衣服,无声地流泪。

“我怎么会不理你的孩子?怎么会?我是怕你会放弃啊傻瓜,你现在要做爸爸了,任何时刻你都要记住自己的责任,有个孩子需要你,无论如何你也不能轻言放弃的,明白吗?”

杨牧把冬和拥在怀里,感觉冬和的脸顶在自己胸口,滚烫的泪水湿了一片,但是黑头发的小脑袋还是点了点头,哽咽着,说:“我知道,我知道。”

孩子还算仁慈,疼痛慢慢减轻,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冬和甚至睡了一个晚上没有疼醒。看着他温柔睡颜,没有皱眉,没有冷汗和呻吟,太久没有好好睡觉的冬和就那么甜甜地,深沉地睡着,杨牧竟有种想哭的冲动。如果有一天,生活里没有冬和了,可怎么办?杨牧在背后抱着冬和的身体,感受他日渐正常的体温,脖颈处散发出的淡淡清香,吻,轻柔地落在那里:

宝贝,没有你,这一切,对我又有什么意义?

再次回到教授那里复查的时候,终于欣喜地看到,子宫恢复到原来的位置,小宝宝睡得很安稳,很健康。超声波甚至扫描出他的照片,高鼻子,小嘴巴,看得冬和“格格”地笑起来:

“这个小家伙好胖的脸噢!”

教授把照片给冬和装在信封里,递给他。冬和瘦了许多,本来就是巴掌脸,尖尖的下巴,如今更是小得可怜。

“冬和的胃口好了些吗?”教授和蔼地问到。

“好很多了,开始还只能喝汤水,昨天开始可以吃固体食物了。呵呵,好怀念香香的白米饭噢!”

“那就好,能吃东西了就要多吃,你太瘦了,冬和,连宝宝的脸都快要赶上你的大了。生产是非常消耗体力的事情,你现在这么虚弱的模样,是肯定坚持不下来的。”

“二哥也跟我这么说,我会努力吃胖的,现在看什么都馋,好象吃不饱啊!”

“应该是这样的,宝宝这么大,每天都需要很多营养,你是他唯一的食物来源,一个人吃两个人用。所以多吃是好的。希望下次看见你的时候,能胖一些啊!”

“会的,会的。”冬和好脾气地回答。

“对了,你大哥和二哥今天都有事情,让你在这儿等一等,你要是累,我就给你安排个病房午睡一下?”

“不用麻烦了,教授,我在你办公室呆着,会不会影响您工作啊?”

“当然不会,那你就在这里等吧!我在隔壁也有张小床,你坐累了,就躺着好不好?”

“嗯。”冬和答应着,坐在靠床的地方翻阅教授的一些书籍和画片。

天已经黑下来,外面的路灯都亮了,冬和不停地往窗外看啊看的,怎么还没来呢?教授刚才也出去看病人了,自己坐在这里好无聊啊,而且,冬和摸摸肚子,饿了呢!宝宝,是你饿还是爸爸饿啊?你那讨厌的大爸爸还不来呢?要饿死我们两个了。坐久了觉得好累,他来到教授私人的那张小床上,躺了下来,一会儿功夫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恍惚中,有人拍自己的脸,把自己给拉坐了起来,然后外套,帽子都盖上来,冬和半睁着眼睛,看见杨牧模糊的脸,嘟囔着抱怨:

“你怎么才来啊?我又饿又困。”

“哥有事情来晚了,对不起了。来,冬冬,我们回家。”

因为上次冬和在浴室摔倒,杨牧飞车赶来,闯了无数的红灯,还造成几起小车祸,所以,他的驾照给吊销了,现在出门都只能用司机。在车里,冬和枕着杨牧的肩膀直打瞌睡,

“乖就要到家了,别睡。”

迷糊中,给拎进电梯,“丁”的一声,电梯到了顶层的叫声,不响亮,却让冬和清醒了。

“舍得睁眼睛了?”杨牧嗔笑着,半拥半抱着,没有进家门,反倒来到走廊的另一端,因为三十层只有一家,一次另外一面是个超级宽敞的大平台,可是平时杨牧并不允许冬和上去。

可今天刮的是什么风?

推开走廊的门之前,杨牧又检查了冬和的大衣,帽子,手套,围巾,确认全副武装以后,伸手推开门,

“去吧!”

冬和慢慢走出去,给外面的景象惊得呆住了。大片的阳台上围着几百支装在瓶子里的蜡烛,中间是个好大好大的烧烤炉,炉火正旺着,旁边的一个日本地桌上摆放着翠绿蔬菜粉红的羊肉,花瓶里还差着一只淡蓝色的非洲菊。冬和心里感动着,嘴上却说:

“你当你在泡妞吗?弄得这么浪漫?”

杨牧从后面走上来,拉着他的手,走向火炉边:

我就是泡我喜欢的人而已。你不是喜欢吃露天烧烤吗?我们在这里吃,又安静风景也好,你看那边。”

冬和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是,那是如明珠般灿烂的海港,在冬日的夜晚,璀灿得如同美好的午夜神话。好美,好美的夜晚。冬和的心里,幸福在泛滥。

“坐下来吃吧!”

杨牧扶着冬和坐在地上铺好的厚厚的褥子上,然后坐在他的身边。

“我是不会允许你吃到吐的。你的胃刚好,不能只吃肉。看我给你准备了什么?”

杨牧用火钳子扒开通红的碳火,里面埋了两个封口的厚陶瓷的瓦罐。拿到桌子上,掀去盖子,轻淡的香味立刻扑面而来。浅黄的是芙蓉蒸蛋,乳白的是牡蛎浓汤。

“你做的吗?”冬和惊讶。

“我做的东西能吃吗?”杨牧的脸黑黑的,“这个都是在你最喜欢的馆子订的,不过保暖的法子是我自己想的。”

“就知道你没有那能耐,不过,幸亏不是你做的,不然宝宝还以为我要下毒害他呢!嘿嘿。”

冬和喝一口那牡蛎浓汤,热滚滚的,顺着喉咙下去,好舒服噢!

“哼,你不用小看我,接下来的烧烤就看我的啦!你二哥说了,你得蔬菜和肉一起吃。”

杨牧把烤熟的羊肉沾上白碟子里的调料,然后用生菜卷起来,送到冬和的嘴边。冬和张嘴吃下去,嫩嫩的,带着蔬菜新鲜的爽口,他闭上眼睛享受着杨牧为他亲手调制的美食:

“这个味道,嗯,好幸福噢。”

杨牧愉快地笑笑,“喜欢就多吃,别撑到吐就好了。”

挑选着不同的蔬菜搭配不同的肉类,杨牧一边侍候冬和吃,一边自己也往嘴里填。

“我累,坐得腰好累噢。”

“那你躺着,反正这个皮褥子够大,来,”说着杨牧就托着冬和的腰让他躺下来。

“真的啊?那太夸张了吧?躺和吃烧烤?”

“有什么的?你舒服就行。”

冬和顺从地借着杨牧的手吃着蛋羹,浓汤,和烧烤。头顶是被厚厚遮住的天空,云层那么低,好象随时会跌下来,变成自己舒服的羽绒被子。冬和惬意地闭上眼睛,寒冷离自己很远,温暖离心好近。

感觉到杨牧的筷子又伸到嘴边,冬和刚要张嘴,却瞬间定在那里。筷子上夹的,不是羊肉,不是蔬菜,是个发着淡淡金属光泽的,白金戒指。感觉自己的左手给轻轻执了起来,手套给脱下了,杨牧捉起他的无名指,脸也跟着凑上来,离冬和这么近,轻声地说:

“我知道,我欺负过你,抛弃过你,不管我有什么样的理由,还是犯了不可原谅的错误。再说什么誓言,冬冬你还能相信吗?”

意料之外的,冬和说:

“我相信,只要你说,我就相信。”

杨牧没想到如今的冬和还能这么死心塌地相信自己,他有些怀疑地看着冬和:

“你确定吗?”

“我确定。你说吧!”

“哥不能给你盛大的婚礼,也不能公开我们的关系,我能做的,就是把这个小小的戒指,套在你的无名指上,还有。。。”

“嗯,还有什么?”冬和仿佛被催眠,问道。

“还有,我的一辈子。”

冬和觉得自己的眼睛湿了,好象在眼眶里结了一层冰,看东西都恍惚着带着耀眼的光芒。杨牧一边把戒指戴上冬和的手指,一边温声呢喃:

“戴上它,你可以看见奇迹。”

“唔?你在哄骗我吗?”

“不是,真的可以。”

戒指给推到手指的尽头,

“闭上眼睛,我给你秀秀奇迹。”

冬和顺从地闭上眼睛。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在绒线手套里,暖暖的,有些扎手。他的呼吸近在咫尺,热热地喷在脸上。终于那温柔的,带着烟草香味的嘴唇,渐渐倾轧上来,他的吻还是那么温柔,试探着,辗转着,轻轻捉起自己的嘴唇,再慢慢放下,允吸着唇间的温度,又静静地侵上他的牙齿。冬和觉得世界在瞬间春暖花开,仿佛回到自己十六岁时,那难忘的初吻,那时候,是春天。象春风一样温柔的,吻,在多年之后再盛开一次,依旧象初吻一样香甜。第二次初吻,谁能拥有第二次初吻?嗯,果然是奇迹。。。。。。冬和在沉醉中半睁开眼睛,自己仍然躺在地上,面对着天空。而此刻,世界忽然变了模样,寂寞的天空纷纷扬扬地飘下了雪花,如同满天飘扬的羽毛,扑天盖地,向着自己飞来。这不是奇迹吗?这是传说能带来好运的,今年的初雪。

13

“在做什么呢?”杨牧躲开人群,在电话里压低声音问。

“吃麦片呢!”冬和耸着肩膀夹着电话,一边往嘴里填。

“没吃午饭吗?”

“吃了,没吃饱。”

“你还真不吃亏,治疗前24小时不是不准进食吗?”

“饿了。再说还不到一点钟,治疗是明天下午两点,那还有25个小时呢!”

冬和的声音很含糊,杨牧知道这是在吃呢,于是说:

“我现在就往外走了,大概三点前就能就到家,你乖乖等着。”

“嗯,挂了吧!我把牛奶洒身上了。”

没等杨牧回答,冬和就挂了电话,拿出身边的纸巾擦。收拾好了,坐到窗前的躺椅里,晒着午后暖洋洋的阳光,昏昏欲睡。右手习惯地摸着左手的戒指,那简单的绕指柔。

“为什么答应得这么痛快?不用考虑吗?”

下着初雪的晚上,杨牧把冬和拥在自己的大衣里,捧着他的脸问。

“喜欢就是喜欢,还用装模作样嘛?”

冬和的坦白反倒让杨牧有些难为情,

“你怎么那么喜欢我啊?”

怀里的人吃吃笑了一下:

“这么俗的问题你也问得出来。”

“我是好奇嘛,我的爱,总是没有你的爱来得深厚,不甘心啊!”

冬和把手插到杨牧的胳膊下面,脸就着杨牧的胸脯蹭一蹭,然后安静下来,好一会儿没说话,再张口的时候,声音变得很认真:

“在你以前,没人对我好,在你以后,别人对我好,我也看不见了。”

杨牧的心冷不丁地酸了一下,无意地摩挲着冬和的头发,

“我以前做的那些你也不恨我吗?”

冬和伸手到杨牧的眼前,握成拳头:

“你知道吗?人的心就拳头这么大,我的心都拿来爱你了,哪还有空闲的地方恨你啊?是你自己厉害,当初把我的心给攻得一个角落也不剩。”

冬和反手抱着杨牧的身子,温柔地叹息着:

“就这么一颗小小的心,都给你了呀!”

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滴落在自己的脸上,伴随的是压抑的男性的哽咽。那是冬和第一次看见杨牧哭。

杨牧一进客厅,就看见冬和躺在窗前,半睁着眼睛,看不出在想什么。看见他回来,就试着从椅子里站起来,但是因为躺椅本身的角度,加上冬和的肚子,他试了几次也没站起来。那模样把杨牧给逗乐了:

“你在那干什么?跟个翻盖儿的小乌龟似的。”

说着走过去,拉着冬和的两条胳膊,把他从椅子里给提起来,然后自己坐下去,让冬和垮坐在自的腿上:

“东西收拾好了吗?”

“嗯,”冬和点头,“那还不容易吗?就睡衣,一套换的衣服就行了吧?”

“就一个晚上,明天检查一做完我就接你回来。”

“我知道。今天晚上二哥和高祖闻值班,所以你不用留在医院陪我。”

“真的不用陪吗?”

“不用。明天治疗的时候你可不可以跟着?我有点。。。”

冬和有些难为情地低头,没有再说下去。

“害怕是吧?”

杨牧的手指绕着冬和的,然后整个手掌都握在手中,安慰地:

“别害怕,哥在呢!我肯定陪着你。”

冬和在星期五下午六点钟的时候住进教授指定的特护病房,就是上次他住的那间,这里只有教授指定的病人才可以入住,任何医生和护士都不能进入。因此,冬和不害怕被人打扰。由于需要禁食24小时,又担心胎儿没有足够的营养,虽然不喜欢,冬和好是要提前住进来,做一些适当的补液和监察。杨牧因为有工作上的酒会要参加,送他过来以后就匆匆离开了。杨牧刚走,冬和就听到敲门声,他以为是杨凡,问也没问,就开了门,门外站的却是丁燃。

“你?”冬和有些尴尬,“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我刚才在停车场看就象你,却没敢认,你,这是怎么了?”

冬和侧过身,“进来吧!”

丁燃连忙走进来,看着比上次更加臃肿的冬和:

“你有什么瞒着我的吗?”丁燃盯着冬和的肚子,眼神有些慌乱。

“丁燃,你可不可以不问?我,我不想说。”

冬和垂着脑袋,站了一会儿,就转身走到床上,躺了下去。丁燃跟上来,坐在床边:

“不想说就别说吧!要不要喝水?”

冬和摇头。

“嗯,想吃什么吗?”

冬和还是摇头。

“我跟你说过吗?实验室的手术室批下来了。胡茵的病已经完全好了,可是她也不想回医院上班,所以手术室的事情都由她负责。”

“你的手术室做什么用的啊?”

“研究使用,不对外开放的。”

“我还以为你也要开医院呢!”

“对了,你在我那里还有些东西呢!上次搬家是匆忙还是跟本不想要了?”

“噢,那次是匆忙,临时决定的,跟逃难似的,拉了好多东西在那房子里呢!原来,还以为便宜了房东。原来你这小气鬼,都给收拾走了啊?”

“可不是嘛,你的东西,我留的本来就不多,什么都是好的。”丁燃越说声音越低,最后索性把头抵在冬和的床沿儿上,手慢慢抓上冬和的手,“别离开我,冬和,别走。”

冬和的另外一只手把丁燃的手轻轻盖着:

“别这样,丁燃,你想得太多了,我很好的。就是现在不知道怎么跟你说,等过两个月我准备好了再和你说好吗?别担心,我这不是生龙活虎的嘛。”

丁燃抬头,看着冬和清澈的眼睛:

“真的吗?我想太多了?”

“是,”冬和的眼睛里堆满了笑意,“你想的太多,却没想到点子上。”

“你要在这儿住多久?”

“明天下午两点钟的检查,检查完就回家了。”

“那,我能去你家找你吗?”

“嗯,”冬和犹豫了一下,“这两个月不要吧!行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丁燃虽然脸上放松了,心里却仍然一片阴影。为什么冬和一定要躲他两个月?究竟瞒了他什么?太多的疑问不能解答,决定自己找答案。

冬和的检查在顶楼的一个小手术室进行。在检查以前,教授用电脑模拟的形式,向他们解释了一下即将到来的分娩过程。

“人工子宫不具备自动宫缩的功能,在确定分娩时间以后,通过注射催生的激素刺激子宫收缩。子宫口开到两指左右,会释放出一种激素,促使连接子宫口的薄膜变厚变坚韧。弹起来的薄膜接着直肠切口的一端会剥落,然后探出后庭,就形成了胎儿出母体的通道。这个期间,子宫就会开到九指左右,胎儿会开始向子宫外运动,进入直肠。直肠大概20厘米左右,因为不能如同阴道那样承受胎儿通过的压力,是目前来说分娩的最困难的阶段。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做些治疗,提高直肠的弹性,尽可能地扩大肠空间,好消息是那段很短,就是出体前最后一刻,坏消息是,如果直肠过于紧致,可能会导致胎儿窒息,对大人孩子都很危险。”

“那要怎么办?”冬和紧张地问。

“我们今天要做的就是克服这个困难。”教授耐心地解释治疗的过程和手段,“我们首先会给你注射肌肉松弛剂,这样你后面的肌肉就不能收缩,扩张起来比较方便。我们用改良以后的这个器具做扩张。”教授说着,拿出一个塑料的类似扩肛器的东西。“这个看起来,和扩肛器的区别不大,但是,有机关的。”教授的手指按动手柄,那本来钳子一样的东西,直径慢慢变大,最后竟成了一个有些扁的球体,“这就是一个正常初生婴儿头部,形状,大小,硬度的误差都不大。我们治疗的目的就是要你的直肠能轻松容纳这个球体。”

一直认真听着的冬和,脸色一下子白了。他的手抓着大腿,恨不得抠进去。杨牧小心地撬开他的手指头,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大手里,另一只手轻轻地鼓励地拍了拍。

“害怕吗?”教授问。

冬和没说话,半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有点儿。”

简单的洗肠以后,一根长长的胶皮管经过润滑以后,插到下面,胶皮管的另外一端连着注射器,教授一推,药水就慢慢顺着胶皮管流进身体。

“这个是纤维素,你尽量含住,最少坚持十分钟,可以增强肠道的肌肉纤维的弹性,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洗过肠以后都要用。”

冬和点头,这个和洗肠没分别,不会怎样。他知道,真正的治疗还没有开始,也不会象教授说的那么容易。果然当又长又尖的注射器挂着水珠扎进布满神经的后庭口的一刹那,冬和“呀”地惨叫出声,他弓着身子想坐起来,却给杨凡按著了,高祖闻抓着他被高高吊起来的脚,杨牧捉着他挥舞的双臂,可是,教授没有停,手指一动,药水开始注射进肌肉的时候,长这么大没受么尖锐的痛,冬和再也忍不住:

“停,停下来,”他高声尖叫着,“呀~~~~不要,不要!”

可是身体被三个人死死地压着,任他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转眼那刺痛开始随着药水蔓延,整个臀部都疼给剧痛侵透,燃烧一样地不管不顾地疼起来。冬和觉得轰地一声,脑袋里都是嗡嗡的声音,眼前一片漆黑。他的头拼命地后仰着,张嘴大口大口喘气,额头上瞬间湿淋淋一片。这短短的几秒钟,对他来说,竟然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等到听觉终于缓缓恢复,他的眼睛对上杨牧焦急的眼神,下身没有那么疼了,只酸酸木木地,冬和无力地问:

“好了吗?”

“疼的部份已经过去了。你感觉怎么样?”杨牧边给他擦汗边问。

“好多了,嗯,刚才,真是,太疼了。”

冬和浑身无力,才几秒钟而已,就消耗了这么多体力。有手指伸进去,四处按了按,没有感到抵触的力量,证明药物已经升效。有东西进入体内,虽然别扭,但是并不疼。那器械渐渐变大,撑得很涨,冬和任着他们在下面捣弄着,只躺在那儿,竟是动也不能动了。开始时的尴尬,都给那剧痛赶跑了,冬和的手握在杨牧的大手里,感到神经稍微放松下来,头就一阵阵地晕着。

因为是第一次,那仪器在体内并没有停留太长时间。杨凡把下面清理干净,和杨牧一起给他套上裤子。冬和靠着杨牧的身上,头搭在他的肩膀,脸色很难看,也不说话。

“要不要躺一会儿再走?”杨凡轻声询问。

冬和摇头,“我想回家。”

教授有些内疚,看着冬和,想了半天还是说:

“没办法,冬和我们必须那么做。弄疼了你,对不起。”

“别这么说,是我不好。刚才很丢脸,下次不会了。”

冬和的脸有些涨红。因为药物的效果还没过去,他的臀部仍然使不上力气,也无法走路,杨牧用大衣给他包好,抱了起来。坐特别电梯下到停车场,杨凡开车送他们回去了。

几乎第二天,下面就完全不疼了。只是那疼痛的感觉,想起来,还是让冬和浑身打颤。杨牧的忧虑多一些,他知道分娩的痛苦要远胜过那个,到时候,冬和可得怎么办呢?转念又想,我要是没主意了,冬冬岂不更害怕,无论如何我得站在那儿,冬冬才有依靠。这样想着,便不再去自寻烦恼。

星期三的中午,冬和正在等送午饭的外卖。门铃大作,他从门上的小孔里看了一下,怎么又是丁燃?可是他一向对丁燃没有戒心,开了门: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啊?”

丁燃今天有些古怪,没等他允许,就自己拉开门走了进来。冬和关了门,跟在丁燃的身后:

“你今天怎么。。。。。。”

还没说完,手就给丁燃给拎起来,向着沙发的方向扯,甚至有些粗鲁。丁燃从来没有这样跟他动过粗,

“丁燃,你干什么?松手,放,放开我。”冬和挣扎着,没想到丁燃的力气这么大。

丁燃几乎强迫地把他按坐在沙发上,目光阴蛰地盯着冬和:

“说,你对我瞒了什么?”

“我?不是说不想说。。。。。。啊,你干什么?”

还没说完,就觉得肚子一凉,冬和在家里穿得不多,衣服已经给丁燃掀了起来,接着丁燃的人也压了上来,这让冬和大惊失色:

“丁燃,你走开。”他拽着衣服,想遮上肚子,可是,丁燃的手十分有力,他一手扯着冬和的衣服,一手轻轻的抚摸上冬和的腹部,那么小心,那么激动,然后,他的脸就贴上去。

“别,别,丁燃你别这样。”

丁燃侧脸,耳朵贴着冬和的肚子,姿势不变地说话:

“你参加那个实验,你怀孕,为什么瞒着我?”

“我。。。。。。”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为什么要瞒我这么久?”

丁燃双手环上冬和的胸前,脸也埋在那儿,不知是哭是笑。这个姿势让冬和很不舒服,他扭动着身子,呻吟着说:

“丁燃你别这样,我哥要回来了。你,放开我。。。。。。”

丁燃忽然抬起头,眼睛是红红的,然后他一字一句地说:

“冬和

14

“胡茵一直想要个我们自己的孩子。因为都在医学界,我们凭借关系找了好几家可以做试管婴儿的医院。可是,阴差阳错,每次都失败了,她很灰心。后来陈华璋教授跟我提象做男人怀孕的实验,胡茵也是热衷医疗研究的人,我们就捐献了受精卵。当时还说在计划阶段,实验一开始,我就听人说了,但是不知道那个自愿者是你。其实这几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奇怪,可是我怎么也没往那方面上想,直到那天在医院。和你分开以后,我看见了陈教授,和他聊天的时候也提到他的那个实验,他说他的病人已经住进了医院,等明天的检查。我几乎立刻认定你就是那个人,因为你住的那个病房是不对外开放的,只有陈教授自己的病人才能住进去。所以,我就问他,实验里用的是不是我和胡茵捐献的受精卵,他说,是。”

冬和太诧异了,他反复抚摸着腹部,简直无法相信?旎??耍?庖磺谢拐媸牵?旎??

“那么说,你已经确定,这个孩子是你和胡茵的?”

丁燃肯定地点头。冬和却沉默了,他的心里七上八下,说不出的慌乱。

“你说你们一直想要自己的孩子?”

“胡茵是的,”丁燃说完又觉得不妥,“可是孩子是你生的,我们当初捐献的时候也没说孩子出生归我们,除非你不想。。。”

“想的,我想要他的。”冬和几乎激动地打断了丁燃,“我不象你们纯粹为了医疗事业做贡献,我是真的想要个自己的孩子。我,很想很想要这个孩子。”

“那孩子就是你的。”丁燃肯定地看着冬和,“他是你十月怀胎生的,你是他爸爸,我不会跟胡茵说这个事。她不会知道的。”

冬和觉得心里舒了一口气,可是眉头没有松开,对丁燃说:

“可是,我们。。。。。。”

丁燃苦笑了一下,“你是怕我又自作多情吧?你放心,我还卑鄙到利用自己的孩子追求你。”

送走丁燃以后,冬和有些失神地坐在客厅,午饭放在那里也忘了吃,转眼一个下午过去,天渐渐黑了,没点灯。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他有些接受不了。孩子怎么会是丁燃的?怎么会这样?自己那么怀疑丁燃是不对,可是,冬和心里太清楚丁燃对自己的感情绝对不是那么简单。他为人内向,心思细腻,越是不说出来的东西,里头藏得越是浓烈。如今忽然有了孩子这么个联系,谁知道丁燃会不会因此把持不住呢?冬和认识丁燃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那个时候他喝罪,坐在街头发呆,丁燃过来关心地问他:

“有什么我能帮忙吗?”

冬和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看见那里面瞬间闪过的惊讶,就知道这个男人对自己是不能拒绝的。可是,丁燃当时的脸红了,他送冬和回家,从此默默关心他,照顾他,却从没动过邪念,至少表面上冬和看不出他的邪念。也许正蛭?绱耍??投运???四??涿畹囊览担?拖蟮背跻览笛钅烈谎?6?椭?浪?宰约汉茫?置挥惺裁茨康牡摹H绻?皇悄歉鐾砩纤?茸铮?绻?皇恰!!!!!6?筒换岵只烫涌??

最让他头疼的还是杨牧。当初他没用自己的精子的受精卵,就是因为他不想和别人建立一种联系。尽管那个时候杨牧对他还是不闻不问,可是他心里总觉得,他的心,他的人都是属于那个人,不能与人分享。如今孩子的爸爸出来是丁燃,以杨牧那爱嫉妒的小心眼儿,要怎么解释他才不会误会我是故意接受丁然的受精卵呢?冬和的头“突突”地跳着疼痛起来。

“宝宝,爸爸可得怎么办呢?” 冬和没有和杨牧说谎的习惯,可是,这次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他拼命把头贴近腹部,这个时候只有孩子让他觉得安全,觉得有所归依。哪怕将来有一天,自己什么都没了,至少孩子还在身边,不会抛弃自己的吧?

冬和终于还是没有勇气跟杨牧说。

一周后的星期五,杨凡送冬和去住院,说好杨牧陪他治疗,接他回家。可是,冬和被推进那间熟悉的手术室的时候,杨牧还是没有出现。他的心里有些惴惴不安,眼睛不时往门口瞟着。第一针打得仍然是疼得他死去活来,扩张的治疗也比上次难受,那东西伸进去以后,这次是运动了很久,教授试图把仪器撑得更大,扯着整根肠子都疼着叫嚣,胃都开始痉挛,仪器还没抽出去,他就趴着床沿干呕起来。高祖闻和杨凡赶快又扇风又灌水,好容易稳定下来,整个人依然昏昏沉沉。杨牧仍然没有来。

杨凡把他送回家,没有立刻离开,去厨房给他简单地做了些晚饭。

“老大去哪儿了?连电话也没有。”

冬和也不知道,心里却格外慌乱,带着烦躁。他犹豫了半天,觉得心头的大石越发沉重起来,终于忍不住,对杨凡说:

“二哥,我有事情和你商量。”

杨凡坐下来,摸摸他的额头,没有发烧,怎么脸红红的呢?

“什么事儿?说。”

冬和又沉思了一会儿,下定决心:

“宝宝的爸爸,是丁燃。”

杨凡定定看着他,没说话。他认识丁燃,他和胡茵是同事。他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冬和就已经和丁燃在一起了,那时候他很生气,揭穿了丁燃已经结婚的真相。冬和有些吃惊,可是也没因此断了和丁燃的来往。如今冬和肚子里的孩子是丁燃的,这总是让人难免怀疑,真的是巧合这么简单吗?尤其冬和丁燃和胡茵还发生过那么不愉快的事情?

冬和立刻看出了杨凡的心思,急着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是巧合,真的是巧合。”

“我能相信是巧合,因为我知道那件事情以后,胡茵一直想做试管婴儿,要个她和丁燃的孩子。他们试了很多家医院,我有耳闻。可是。。。。。。你告诉大哥了吗?”

冬和摇头。

“要说服他一切都是巧合,可就难了。他那个人嫉妒心重着呢!”

杨凡有些担忧地看着冬和。

“我心里压得好难受,不想瞒他的,我坚持不了多久的,可是要怎么说呢?”

“就直说吧!要是等他发现,麻烦可就大了。”

杨凡没有继续说下去吓唬冬和,能不能让你留着这个孩子都难说呢!

“可是我怕。。。。。。”

冬和没说完,却哀伤地看着杨凡,杨凡立刻领悟:

“你怕他已经知道了,所以今天才没来接你。”

冬和点点头,眼睛看着地面,痴痴地,竟失神了。

“别怕,事情也许并不如你想的那么坏。”

“如果他不让我留着这个孩子可怎么办?”冬和喃喃的说,“可要怎么办呢?”

杨凡心里一惊,原来,冬和连最坏的可能都想到了。还没等他说话,外面传来门开的声音,

“我去看看,你躺着别动。”

冬和哪里还躺得住,跟着杨凡来到客厅。杨牧正边走边脱外套,身上带着浓厚的酒气,眼神混乱,显然醉得不轻。

“老大,你去哪儿了?怎么才回来?”

杨牧却没理他,目光越过杨凡,阴骘地盯着冬和,眉头紧锁着,喘着粗气,酒臭味喷在冬和的脸上。冬和一惊,后退一步顶上墙,惶恐地看着杨牧。杨凡觉得气氛不对,走上前去:

“高祖闻叫我们下去吃饭呢!冬冬,我们先走吧!”

还没等杨凡碰到冬和,杨牧忽然爆发了:

“你滚回楼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走就走,你吼什么?冬冬,我们一起去。”杨凡上去拉冬和的手,却给杨牧狠狠地打开。

“谁敢带他走?他今天得在这儿把话给我说明白!”

“说什么说,冬冬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你等头脑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再来问好了!那么大的人,喝醉欺负人吗?”

杨凡也气了,拉起冬和的手就走。杨牧见冬和又不解释,就跟着杨凡走,怒火攻心,瞬间失了神智,一把拉起冬和的另一只胳膊,他的力气很大,加上杨凡没想到他会来抢人,根本没防备,冬和一下给拎回去,重重甩在墙上,勉强站直着身子,冬和的脸上却没有害怕了:

“说吧,你要问我什么?”

杨牧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布满了血丝,红通通地反射着可怕的光,他的手大力抓着冬和的肩膀,如同老鹰扣住猎物一般,让冬和动也动不了。杨牧沙哑着嗓子,指着冬和的肚子喊出来:

“说,他是不是丁燃的?”

“是,”冬和斩钉截铁地回答,“丁燃是孩子的亲爸爸!”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瞒着我?还和教授串通和伙儿骗我?”

“我也是刚知情,不知道怎么和你说。”

“哈哈!你什么时候学会说瞎话了?”

“他没说谎,他是真的刚得知的。”杨凡被杨牧吓坏了,他又不敢太靠前,怕刺激他,伤到冬和。

“用你替他说话吗?原来你们都知道,就瞒着我一个人哪?”

“哥,你相信我,我没有瞒你,我真的不知道那颗受精卵是丁燃和胡茵的。我不知道!”

“还装模作样?你当我不知道你和姓丁的之间那龌龊事吗?”

冬和的脸“刷”地白了,话可是乱了起来:

“哥,你,你别信那些道听途说的东西,我和丁燃和清白的,没有,我们没有。。。。。。”

“你和他有没有上过床?”杨牧根本无法考虑冬和的感受,此刻的他,没有理智可言。他见冬和满脸受伤的表情,却没有否定,冷笑着说:

“那你还敢说你们之间是清白的?你当我是聋子吗?你和他上酒店开房间,给他老婆捉奸在床,害得她老婆流产,你心里不内疚?不对,你内疚了。所以胡茵不能生了,你就替丁燃传宗接代,男人生孩子,你不觉得害羞吗?就算我当时不对,不该没解释就抛弃你,你用得着那么作践自己吗?你当你自己是婊子吗?”

“啪”地响亮的一声,冬和忍无可忍,一个耳光扇在杨牧的脸上。杨牧瞬间闭嘴,捂着脸,停了大概两三秒钟的时间,反手刮在冬和的脸上。他这一下,可不象冬和做样子而已,他这一下用了全力,扇在冬和的右脸上,冬和的头向左,狠狠撞在墙上,立刻清晰的掌印,飞速地红肿起来。冬和尝到嘴里的腥咸,耳边尽是轰鸣之声,连脸上火辣辣的痛也不觉得,头猛劲儿地晕着,身体不能保持平衡。杨凡冲过来说着什么,拉着自己往外走,杨牧没有拦,却大声的嚷嚷着,冬和知道他们在对话,却听不清内容,只是朦胧的噪音嗡嗡响着,他被动地给杨凡拉着走,身体很沉,所有的东西都在晃,如在水中。在杨凡打开门的瞬间,冬和觉得心忽然不跳了,胸腔仿佛空空的,连呼吸都停止,他顿了一下,慢慢地,脚也发软,终于撑不住,瘫在地上。最后看见的,是杨凡仓惶的脸。

15

“天,怎么会这样?”高祖闻从杨凡的怀里接过冬和,“被打劫了?”

把冬和放在床上,仔细查看伤口。右边的脸肿的很厉害,嘴角挂着血,头发凌乱,脸色青白。

“去那些冰块儿给他敷脸。”

高祖闻一边说,一边把手指压在冬和的颈动脉上量脉,抬手腕看着表。杨凡把冰袋敷在冬和受伤的脸颊上,又清理了伤口,在嘴角贴上胶布。冬和的眼睛动了动,但是没有醒:

“怎么样?”

“他吃饭了吗?”高祖闻问杨凡。

“我刚给他做好,还没来得及吃,老大就回来了。。。。。。”

“是你大哥干的?靠,真是禽兽。冬和这样了,他也能下得了手?为什么呀?”

杨凡没直接回答,只问:

“什么时候能醒呢?”

“脉很弱,估计是饿的,从昨天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再给人刮这么一下,还能不昏?应该很快能醒,你先去给他热杯牛奶,一小杯就行。”

杨凡拿着牛奶回来的时候,冬和就醒了,高祖闻已经扶着他坐了起来。

“好些了么?”杨凡小心翼翼地问,“喝点牛奶,我再去给你弄些吃的,饿坏了吧?”

冬和看了他一眼,却没说话,只接过牛奶喝了。

“我刚做了蔬菜鸡蛋面,你给他盛一碗吧!”高祖闻说。

杨凡知道冬和吃东西挑,于是问他:

“面条可以吗?”

冬和仍然没说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去吧,”高祖闻对杨凡说,“他现在心里肯定不好受,让他静一会儿,把面端来吧,我今天可是超水平发挥呢!”

面条递给冬和。冬和试着端起来, 明显他还很虚弱,碗有些重,他索性就把碗放在腿上,用筷子挑着吃。他吃得很慢,估计是碰到嘴角的伤口也很疼,但是一直吃,最后,整碗面都吃光了,觉得手上有力气了,身上也不那么虚,捧着碗把汤也喝了。旁边的高祖闻和杨凡都有些诧异,他们以为冬和醒了肯定会很消极,正想着如何安慰他,怎么知道冬和表现得如此镇静,两个人倒不知道怎么办了。

“我没吃饱,还有吗?”

冬和看着他们说,声音很大。

“你刚醒,而且长时间没进食,不能吃太多。等下二哥给你买些更好吃的,晚些时候再吃,好不?”

杨凡软语劝着,怎知冬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继续大声说:

“说话大点儿声,我听不清楚。”

两个人的脸色立刻变了。高祖闻马上低下身子,手指擒着冬和的下巴,把脸转向右边,靠近他的左耳,

“这里清楚些吗?”

冬和点头。高祖闻掩上他的左耳,在他右耳边用相同的音量说:

“这里呢?”

“听不清楚。”冬和说。

“头很晕吗?”

冬和又点点头。

杨凡了然,问高祖闻:

“耳朵打坏了吧?”

“嗯,”高祖闻低头想了一下,“可能是伤到耳膜了,得去医院看一下,你认识五官科的医生吗?”

最后杨凡给大学一个熟识的同学打个电话,邀请他到家里来出诊,检查的结果果然是:

“右耳的耳膜穿孔了。左边的还好,问题不大。”

“那该怎么办,需要手术吗?”杨凡问。

“伤得不太严重,耳膜的再生修补能力可以恢复,不过可能需要一个月左右啊!”

送医生离开,在门口的时候,医生问:

“得了什么病?肚子那么大?”见杨凡不好说的模样也没强求,“你弟弟真漂亮啊,谁能下得了手啊?”

冬和左耳只是暂时收听障碍,进食加快血液循环,听力恢复得很快,左耳基本上没有什么问题。因为右耳不好用,说话的时候,习惯地向右侧脸,让左耳接近声源:

“感觉好些了吗?”

“很好,你们不用担心,宝宝也很好。”

冬和笑了一下,牵动脸上的伤口,疼得一吸气:

“这没什么的,哪有两个人不打架的?还都是男人?再说,还不是我先动手?不过,我还真打不过他,以后可不敢惹他了。”

杨凡听着,心里抽着疼起来:

“他是喝醉了,根本没有理智,等他的酒醒了,肯定会后悔。你,别想太多。”

“不会,我怎么想太多?”冬和轻松地说,“我怎么也得为肚子里的宝宝着想,他还这么小,就全靠我呢!”冬和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忧伤:“我呢?也就靠他了。”

说到最后声音很低,杨凡也没听清楚,可是他就是觉得,冬和的轻松和镇静,都是装出来的。冬和并没有清醒很久,杨凡和他睡一张床,睡到半夜听到抽泣的声音,忙探过身子,冬和的脸掩在枕头里,牙齿咬着枕头的角儿,杨凡伸手过去摸了一下,冷冰冰,湿漉漉的,都是眼泪。

第二天早上,杨凡起床的时候,冬和睡得还很沉。他到了楼上,为了平时方便照顾冬和,他有30楼的钥匙。进了门,楼上楼下找一圈,竟然没有人。到是客厅冬和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个没完。杨凡走过去,把电话拿在手里却没接听,来电显示“丁燃”。正考虑着要不要接,却发现阳台的门半开着,原来躲在阳台上抽烟。杨凡拉开阳台的门。杨牧双臂支在边缘,烟灰给寒风一吹,带着火花散开。

“酒醒了?”

“嗯。他还好吗?”杨牧没有转身,保持着同样的姿势问。

“耳朵给你打聋了,算不算好?”

“你说什么?”

杨牧的身子僵了一下,转过身,缓慢地把烟从嘴边挪开,皱着眉头带着深刻的皱纹,忽然间好象老了十岁。杨凡本来的怒火给他颓废的模样压了下去,

“右耳的耳膜穿孔了,要一个月左右才能恢复。”

杨牧有些不相信地看着自己的手,懊恼地念叨:

“我没想下那么重的手,不想的。我跟我自己说,不能冲动,不能凶他,可是我看到他大肚子的样子,想着那里头的孩子的爸爸不是我,甚至不是冬冬,我就受不了,我控制不了我自己。”

“后悔有用吗?你是老大,从小什么都是你说了算,可是我愿意服从你,因为我知道你的选择总是对的。可是你怎么就能那么糊涂,喝醉了酒竟然打冬冬?我们和冬冬生活了那么多年,你连碰他一下都不舍得?昨天你是怎么了?他不是跟你说,事先不知情,哪象你说的那么龌龊。你看你说的都是什么话,多伤冬冬的心啊?刚刚和好几天,你就惹出这种事情,我看你这次怎么挽回。”

杨牧再猛吸一口烟,发现烟已经灭了,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点了几次也没成,气得狠狠把打火机摔在墙上,人慢慢蹲坐在地上,手插进头发,猛拽着。杨凡吓了一跳,杨牧心里的烦躁和不安很少不让人看出来,他的心思藏得很深,除了在冬冬的面前,他很少让人看透他的想法。而此刻的他,如同困兽。杨凡联系起一些零碎的往事,心里渐渐柔软下来。

“其实,我也知道,以前的冬冬,把自己关在老宅里的冬冬,只属于你一个人。你为了完全拥有他,不惜利用他的病,利用药物和治疗,把他紧紧拴在你的身边。现在,你觉得冬冬变了,变得你掌握不了,所以你害怕,你既害怕过去的秘密给他知道,又害怕现在的他可能随时给人抢走,老大,你不觉得这样过,太累了吗?”

杨牧蹲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估计在缓和心里的情绪。

“杨凡,”杨牧终于站直身子,扔掉手里的烟,“你对过去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不多,猜到一些,也联系不到一块儿。但是总有人知道,如果他们想让冬冬也明白真相,你能挡得住吗?”

“我挡不住也得挡。”杨牧忽然换了另外的一副面孔,“你跟我到书房来。”

杨牧递给杨凡一个大号信封,里面硬硬的,是照片。杨凡抽出来,一张张看着,都是丁燃冬和的。拍照的人明显很上心,两个人没有什么露骨的动作,可是一颦一笑态度又十分暧昧。

“谁给你的这些?”杨凡吃惊地问。

“昨天下午收到的。匿名。你认得出这些照片吗?”

“是旧照片吧? 两三年前的。”

“最后几张是新的,冬冬的肚子已经那么明显,可能就是上个月拍的。”

杨凡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会是谁呢?”

“还有更绝的呢!”杨牧递给杨凡两张纸,一张是丁燃和胡茵捐献受精卵的同意书,受精卵的编号是IER367,另一张是冬和接受受精卵IER367的实验报告。这些文件应该只有教授和高祖闻可以接触。

“你怀疑高祖闻吗?”

“他怎么会那么傻,我们都知道他能拿到的文件,他这不就暴露自己了吗?再说,他也没有动机这么做。我昨天看到这些照片和实验报告,就给妒火烧昏了头了,喝了酒,根本无法思考,那个耳光,我该留给自己。”

杨牧说着向后坐进椅子里,说不出的疲倦,

“可我仔细想了一个晚上,有人一直在监视着冬冬啊。”

“那怎么办?”杨凡心里焦急起来。

“不能着急,我昨天一着急就出了错。”杨牧的手指头敲着桌面,眼神里流露出骇人的光,“涉及进来的就那么几个人,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杨凡还是相信杨牧的能力,这个人,生来强势,好象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有他保护冬冬,倒是比谁都安全。

“嗯,冬冬哩?让他先住在我那儿?”

“他不肯回来?”

“那你得跪着求人家吧?哪有你这样的?他手上还戴着你送的戒指呢,竟然吃醋还打人?”

“我跪着求他,他能回来吗?”

“这个不好说,要是我就不回来。”

杨牧瞪了他一眼,“他,还在生气?”

“装得云淡风轻的,半夜哭得可厉害呢!”

杨牧双手捂上脸,用力地搓了一下,这个才是头疼呢!

“老大,我这个看戏的人都看得明白,冬冬这辈子除了你,已经不可能爱别人了,他一颗心都在你这儿,你说你瞎吃飞醋。这都看不清,真是猪脑。”

“你才是猪脑呢。。。。。。”

杨牧的话给开门声打断了,两个人走出书房,看见门口站着的,正是冬和,憔悴苍白的脸,眼睛却是红红的。

16

“冬冬?”杨牧杨凡一起喊出来。

杨牧走上前几步,却没敢靠近,隔着短短的距离观察他。右边的脸不似昨天那么红肿,只剩一个青紫的巴掌印,嘴角破了,贴着胶布。他低垂着眼睛,靠墙站着,不看杨牧。

“你上来干什么啊?这次老大不给你下跪,你都不能原谅他。”

杨凡上来推冬和,“走,走,跟我回去。”

冬和侧着身子躲避着杨凡的推搡:

“我睡觉认床,不喜欢吃高祖闻煮的面,用不惯你的浴室,也没带换洗的衣服,我眼睛疼,耳朵难受,我想在自己的床上,一个人呆着。”

因为嘴角的伤,冬和说话不是那般清楚,可是字字落在杨牧的心上,竟似飞刀般割人。冬和主动回来,让他措手不及,他心里清楚这次做得太过份,道歉有用吗?可自己是很后悔,他站在原地,浑身都很别扭,迎上去也不是,退开也不甘心,身经百战的杨牧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力不从心。

冬和谁也没看,径直走上楼梯。杨凡狠推了杨牧一下,一个劲儿地使眼色。杨牧的心思却都在冬和身上,也没注意杨凡的小动作。忽然,冬和在楼梯上转身,说:

“我想吃永和豆浆和烧饼。”

“啊?”杨牧一时没反应过来,接着马上说,“好好好,我去给你买。”

说着就要往外走,给杨凡一把捞回来,低声对他说:

“你这会儿怎么这么不开窍?还不去看着他?”

“那他。。。。。。”

“当然是我去给买。”杨凡几乎咬牙切齿了,“笨死了,真快笨死了。”

杨牧坐在卧室的沙发上,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冬和在里面,门却紧关着。杨牧的手里玩弄着一支烟,没敢点,手指间搓来搓去,放在鼻子底下狠狠闻着。以前在老宅的时候也跟冬和吵过架,可是和今天比较起来,跟过家家一样。以前的那些小把戏肯定用不上了,那会儿怎么就那么混蛋?就能忍不住动手?杨牧把烟“啪”地合在手里,用力地搓碎,扔在地上,碾着。有一种感觉,自己的头发正从发根,一寸寸地白起来。忽然,杨牧注意到浴室的门缝里,水咕咕地流进卧室。瞬间的闪神,几十个念头花火般在脑子里闪过,耳朵听见自己大喊一声:

“冬冬!”

人已经不顾一切飞身撞在门上。可是他忘了,冬和没有锁门的习惯,门被他强壮的身躯差点撞散了架,冲力让他一时停不下来,狠狠地撞在对面的墙上。因为脸扭向浴缸的方向看冬和,正好顶在挂毛巾的钢架上,立刻觉得脸上一阵剧痛,热乎乎的液体猛地喷出来,面前的墙立刻赤红一片,触目惊心。反弹力让杨牧一下子跪在地上。

“哥!”

站在一边的冬和尖叫一声,快步过来,他的身躯因为笨重,蹲得很费力,却顾不上这些,捧起杨牧的脸。他给连绵不断的血给吓坏了,语无伦次:

“怎么办?这是怎么了?”他拿毛巾无意识地擦着,可是更多的血涌出来,这让冬和完全乱了阵角了,“我,我去叫二哥。”

杨牧一把拉住他,另一只手随便地擦了一把:

“别了,你二哥去买早点,不在家。”

“那高。。。。。。”冬和想起来高祖闻今天是早班,一早就走了,“那,可怎么办?”

“没事儿,没事儿,”杨牧拿过冬和手里的毛巾,捏着鼻子,微微仰着头,“就是流鼻血。我以前看见你光着身子的时候,不也流过吗?不碍事。”

“你还有心思说笑哪?我给二哥打电话,让他快点儿回来吧!”

说着冬和试着站起身子,腰一软,“啊”地呻吟一声,竟向后跌坐在地上。杨牧连忙伸手拦住他的腰背:

“天,你就别跟着慌了。不是说了我没事儿的吗?摔到没?”

说着他站起来,拉了冬和一把,回身关了水龙头,然后两个人坐到床边。杨牧依然用毛巾捏着鼻子,冬和帮他换下沾满血的衬衫,他的眼睛就无法离开冬和的脸,他仔细地辨认着,冬和的眼睛里都是担忧和惊吓,一点儿埋怨也没有了,杨牧的心里竟然轻飘飘地欢喜起来。

“你刚才怎么回事?我以为。。。。。。”杨牧自己打住,没往下说。

“你以为什么?以为我会自杀哪?”冬和横了杨牧一眼,“为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伤了我的宝宝,值得吗?”

“不值得,不值得。”杨牧连声说,“你知道就好。那你是为了报复我,故意吓唬我呢?”

“谁有那心思跟你玩?我刚才在发呆,耳朵也听不好,没留意水满了。”

“噢,”杨牧舒了一口气,对冬和郑重其事地说,“冬冬,你要是跟我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就是别伤害自己。能答应哥吗?”

冬和帮他系好最后一颗纽扣,抬眼对上杨牧的眼睛。冬和黝黑清澈的瞳仁,忽闪地眨巴了一下,湿润了:

“你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这样委屈隐忍的眼神,“突”地如利剑扎进杨牧的心里,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对冬和做了多么残忍的一件事,给自己全心全意爱的人怀疑,冬和心灵上叫嚣着疼痛的伤口,远甚过脸上的巴掌印吧?杨牧情不自禁放下堵在鼻子上的毛巾,舒展双臂,把冬和温柔纳在怀里:

“哥发誓,不是不相信你,那一刻,真的是鬼迷心窍,根本没把你的话听进去。我疯了,才会那么对你。。。。。。”

不知道要如何解释,心里一急,鼻腔里还在汹涌的血一下子倒呛进气管,惹得杨牧搜肠刮肚地咳嗽。冬和一时手足无措,用手堵着杨牧流血的鼻子,一边在他背后顺着,

“哥,我给你倒水吧!”

杨牧摇头,继续咳嗽着。

“那,怎么办?二哥怎么。。。。。。”

正说着,杨凡总算拎着豆浆和烧饼回来了。

杨牧撞伤了鼻软骨,贴着胶布,和小丑有些象。不过冬和再也没提起那天的事情,杨牧因为拣了个便宜,竟也觉得那胶布在他的鼻子上挺帅的。冬和刻意地躲避着丁燃,连电话也不太开机。冬天彻底地降临整个城市,当杨牧的鼻子长好,胶布终于拆下去的时候,冬和分娩的日期也确定了。1月1日,新年伊始,胎儿将满三十六周。

“小懒猪,起床啦!”

两片嘴唇在冬和的脸上,一寸寸地侵占着,从鼻翼,到耳边,酥痒难当。冬和被迫抗议地扭动身躯,回手挡开杨牧的嘴:

“走开,走开啦,让我再睡会儿。”

进入十二月,冬和开始精神不济,十分嗜睡,整天都处在倦怠的状态,这样子倒也好。吃了睡,睡了吃,杨牧在抱着他洗澡的时候,欣喜地发现,冬和的身子沉一了些,人也不是一把骨头,因此窃喜了很久。

“圣诞老人来啦,给冬冬送来很多礼物啊,你要是不起来,我就都接收喽!”

杨牧胜利地看到冬和的眼睛睁开了一半,头发蓬乱,目光迷离惺忪,他心中激荡,一个把持不住,冲那柔软的嘴唇就亲了下去。

“唔,”冬和连忙侧脸多开,双手推开杨牧的脸,皱着眉头抱怨着:

“跟你说过早上要先刷牙再跟我说话,好臭!”

“啊呀呀,你敢说我嘴臭?”杨牧假装扑上去,头埋在冬和的颈项之间,舌头舔着冬和因为“咕咕”地笑着而颤动不停的喉结,仿佛在品尝他甜美的笑声。一时心旌摇曳,手伸进睡衣,侵上冬和胸前的一片肌肤,如被磁场吸引,再不忍挪开双手。

“嗯,停,停,你停下来,”冬和嘤咛着,“你压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杨牧连忙停下,让开身子,已经面露紧张:“怎么会喘不过气?”

“我说什么你信什么啊?”冬和嘻笑着坐起来,“不是说有礼物拿的吗?”

“哇!”冬和一走进客厅,就赞叹起来,“下大雪了呀!真的是白色圣诞节?好夸张啊!”

“为什么夸张?”

“漂亮得夸张嘛!”

冬和走到落地窗前,深灰浅灰的云层,低低垂着,大朵大朵着雪花直直地落下来,一点儿风都没有,天地之间苍茫一片,只有雪花簌簌,不急不徐。落地窗的旁边,立了一棵挂满了装饰彩灯和星星的美洲杉,空气里是新鲜的针叶木的清香。树下堆着大大小小包装得光彩夺目的礼物。

教授,高祖闻,杨凡都有送两份礼物,一份给冬和,一份给宝宝。

“我都没有礼物吗?”杨牧佯装失望,“都是给你的啊?”

“圣诞节本来就是给小孩子过的节日,再说,我不是有送你礼物吗?”

冬和翻了半天,拣出一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递给杨牧。杨牧立刻喜笑颜开,连声说:

“嗯,还是冬冬对我好。是什么呀?”

他捏捏,摸摸,“是,领带?钢笔?”

“拆开不就知道了?”

杨牧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纸,笑容立刻凝结在打开盒子的瞬间:

“电动牙刷?”

“很实用吧?”以后每天早上起来要先刷牙,别再忘了!”冬和的眼睛里噙满笑意:“哎呀,二哥怎么搞错?我要他买佳洁士,怎么买成高露洁呢?”

说完再也忍不住,坐在一群狼狈的盒子中间,捧腹大笑起来。杨牧的脸上五颜六色,跟个调色板似的,刚刚恢复的鼻子又要给气歪了。冬和笑完,抹了一把笑出的眼泪,说:

“别泄气,你还有一样礼物,大嫂让人送过来的。”

“什么大嫂啊?你哥我现在是单身,你哪来的大嫂啊?”

“噢,那是傅瑶,嗯,这么叫她好奇怪!她出手一定大方,看看是什么?”

“谁要她怎么好心?”杨牧把礼物放在一边。

“你怎么不拆啊?”冬和扬着下巴向他示威的模样,“你以为我会吃醋吗?嘿嘿,丁燃也有送我礼物噢!还是两份呢!”

冬和又搬出两个挺大的箱子。树下面还有个小方盒:

“对了,哥,你在网上给我订了什么东西吗?”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收到一个盒子,只写圣诞礼物,没写谁寄的,我还以后是你给我订的礼物呢!我就给包起来了,该不是寄错地址了吧?。。。。。。”

冬和的话给门铃打断了,杨牧刚要和他说什么,也只好先去开门,边走边对冬和说:

“可能是送早餐的来了,你去洗个手,我们吃饭了。”

果然是外卖,杨牧让他进来,把早餐盒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然后拿出盘子把小笼包捡出来,清粥盛到晚里,几样小菜也分放在不同碟子里。把快餐饭盒一起扔掉,冬和不喜欢就着快餐饭盒吃饭,尽管那样可以省去洗碗的麻烦。杨牧忽然想到点事情,于是冲着客厅喊:

“冬冬,你早上是不是又忘了喝牛奶了?”

客厅里很安静,连音乐都不知何时停止了,冬和没说话。

“冬冬,该吃早饭了,吃完了再喝牛奶。”

杨牧从餐厅走出来,冬和仍然坐在圣诞树下的一片光彩之中,他的头低垂着,额发挡在眼前,膝盖上散乱地放着很多文件,听见杨牧走近的声音,他抬起头,眼睛不知何故亮得夺目,他轻轻地问了一句:

“哥,你有话和我说吗?”

杨牧一声不响地走过去,坐在冬和的对面,随便拣了两张纸,大概地那么扫了两眼:

“你,都知道了?”

冬和摇摇头:

“信写得很简单,可是这些文件太麻烦了,看得累,不如你说给我听吧。”

“现在我说什么,你还相信吗?”

“你说,我就信。”

冬和坚定地说。

杨牧沉思了一下,脸上瞬间变得很平静:

“从今以后,我再不瞒你。”

17

“杨子恩只是我的养父。他对我说不上好,也不算不好。就是既让我感到自己被关怀,又很清楚不是亲生的那种关系, 我们之间一直缺少父子间的亲昵。我因此一直很努力,努力做到最好,讨他的欢心,让他更喜欢我。养父没有别的亲人,杨凡当时也没办收养手续,他的监护人是当时的一个老管家,所以法律上讲我是唯一合法的继承人。从小我就觉得杨家老宅,杨氏恩宇集团,将来都是我的。可能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先入为主,当我得知两年前养父在外地风流,无意留下一种子,并且为此修改了遗嘱的时候,我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孩子恨之入骨。养父那会儿六十多岁了,晚年得子,春风得意,花了很多人力物力找那个女人。可是那女人命苦,在老爷子找到她的前夕,去世了。老爷子和孩子也失之交臂。而我,先他一步找到了那个孩子。那个孩子就是,你。”

一直默默听着的冬和蔑然一笑,那笑却如风中花火,瞬间即逝。

“那时候你才两岁,漂亮得象个瓷娃娃,据说等着领养你的人已经开始排队。我派人做了手脚,把你转到一家非常偏僻的孤儿院,收买了院长,销毁了你一切的资料,永不准别人领养,这样老爷子也找不着你。很快老爷子洞察到我的小动作,让我把你交出来,我威胁他把本来给我的东西继续留给我,我就把你交出来。没想到,他受了刺激,竟然中风昏迷,直到临死前,也没清醒过来。他是个狠角色,在和我摊牌以前,就对遗嘱再次进行了修改,里面注明只要你在人间,他的全部遗产归你所有,可是一旦你不在了,就把旗下所有资产捐助给慈善事业,交由慈善机关托管。他的这一招将了我,逼着我不仅要保留你的性命,还得把你交出来。可是这世界上没有完美的棋招,尤其涉及到人的时候。他指定了一个老朋友做遗产的暂时托管人,等你十八岁的时候再把一切交给你。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即使是老爷子的心腹也不例外。我花了七八年的时间终于变向地,杨家的产业仍然掌握在我的手里, 而且我有信心,在你十八岁以后这些还是我的。在胸有成竹的情况下,我得意忘形,去孤儿院见了你一面。那次见面以后一切计划都随着改变, 因为我发现我不能把你继续留在那里,我强烈地想要你呆在我的身边。于是我带你回了老宅。你那时候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却只对我一个人完全不设防。我觉得那是天助我也,只要你听我的,顺从我,对我的计划就越有利。所以我利用医生的治疗和药物,增加你对我的依赖感,和对外人的排斥感。这样你心里就只有我一个人。可是,事情开始向我不能掌控的方向发展。我越来越不能抵挡自己对你的感情,一刻见不到你我的心就难受,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你。我心里慢慢清楚,我已经爱上你了,爱上一个孩子。这种爱让人发疯发狂,我知道情无可原,还是泥足深陷。终于感情象是发了洪水,着了大火,再不能由意识控制,我身体的每个细胞都叫嚣着我爱你,我要你。最后,我终于意识到,对我而言,你其实比任何别的都重要,决定放弃自己的计划,在你十八岁以后把属于你的一切还给你。”

“那两年,我看见你如同蜕变一般地长大,你善良,亲切,与世无争又光彩照人。我带你出去,看见你在众人之中卓而不群,人人为你的风采而赞叹,我感到自卑和危险。这样的你,成人以后,有了杨氏恩宇做后盾,当你意识到你的世界里不再只有我一个人,那个时候,冬冬不再是我一个人的冬冬,你还会选择留在我的身边吗?我一直矛盾,一直烦心,直到傅瑶向我提出合作的机会。她是船运巨头傅义的么女,在家族里不怎么得势,她说她需要用一个公司做载体,运行她从傅氏转移过来的能量。也就是说用她的关系,我的本钱。我开始不同意结婚,可是她说结婚才不会给家族的人怀疑,而且傅家人的配偶在婚后都能得到傅氏5%的股份,那是白来的钱。我考虑了大概一个星期,杨家的东西早晚都是你的,等我通过和傅瑶的计划建立自己的王国,把欠你的都还你我仍然是强大的,我强大了,才配拥有你,才能保护你。所以我答应了。你十八岁的生日一过,我就让你签了很多英文的文件,当时你说你不懂,看也没看就签了。那其实就是授权把你名下的一切产业转交给我。我把能收买的人都收买了,只有你一个人蒙在鼓里。当转交手续完成以后,我和傅瑶闪电结婚了。”

杨牧说完,客厅里一片寂静。窗外的大雪未停,仿佛听的见在玻璃窗上“扑嗤”落雪的声音。冬和的脸上出人意料地平静,背靠着沙发,头后仰着,看着天花板上星辰一样的小灯,因为阴天,一直亮着,发着微茫的光辉。

“看来,我的脑子还真的是有病,那么复杂的环境,给我过得那么简单。”冬和苦笑着停顿了一下,“那么你有没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呢?”

他说完以后,沉默了很久很久,慢慢地眼神浸染上悲戚,隐藏着难以名状的恐惧,身子微微发抖:

“与其说讨厌孤儿院,不如说我害怕。那里对我而言,是真正的人间炼狱。大家都疏远我,说我是妖精,才会长的好看又没有人愿意收养。小时候我很孤单,直到可以上学的时候,情况有些好转,因为读书转移了我很多的注意力,在学校又有老师,同学也不敢随便打我。在我刚刚开始笑出来的时候,恶梦又降临了。那时候孤儿院的房间很紧张,院长就安排我和几个即将满18岁离开的大年龄的孤儿他们住在一个房间,床是那种通铺。不知道从哪个夜晚,他们开始。。。。。。开始折辱我,欺负我,他们。。。。。。”冬和的声音因为害怕而哽咽,眼睛却很干,一滴眼泪也没有,他咽了咽口水,继续说:“他们,强奸我,四个人,轮流上,几乎夜夜如此。我求救,没人理我,没人来救我。。。。。。”冬和的眼神开始迷乱,仿佛陷入恶梦。嘴兮张着,呼吸混乱,杨牧急了,伸手拉住冬和无意识挥打的胳膊。冬和却尖叫着打开他的手,退了一步,继续神智不清地说:

“我逃跑,又给捉了回来,他们打我,说我是疯了,把我关在一个又黑又小的房间里,我想这样也就安全了吧?可是那些魔鬼晚上还是会来,只是不象先前那么频繁,因为他们发现,做到一半我会昏死过去,有时候连气也不喘,他们大概觉得我快要死了,我心里其实很开心,终于可以解脱了。那样的日子过了快两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现在想想,这一切都是你有意造成的,我被他们欺负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听着别人的报告,汇报他们怎么变态地折磨我?哥,你,你让我,情,情何以堪?”

冬和的嗓音里开始哽咽:

“可是,我熬出头了。我坐在你的车里,出了孤儿院大门的刹那,我的心真的是停了两三秒钟的时间,我好害怕,一切都是场梦,梦见自己出了地狱,可睁开眼睛,还躺在那个狭小充满淫糜气味的房间。你带我回到老宅,那美好的如同天堂一样的家。你给我可口的食物,暖和的床铺,你夜夜拥我入眠,却不伤我,不碰我。我痴迷上你的味道,我趴在你的胸前,听你的心跳,你的胳膊环绕我骨瘦入柴的身体,那是前所未有的幸福和满足。十六岁的时候,我们之间的第一次,你那么小心地进入,你一直吻我,唤我的名字,你的手指揩去我的眼泪,那么温柔,那么美妙,我才知道,男人和男人之间,可以不是强暴和侮辱,可以合二为一,从身体到灵魂的和谐。我总是受伤,你几乎每次都是中途停下来,不能尽兴。可你从来也不怪我,反而来软语安慰我,啄我的嘴唇,缠绕我的舌头。。。。。。哥,如果说我爱你爱得太没原则,也是因为你给我的爱和温柔, 太多太多,多到即使你辜负我,欺骗我,都不能抵消。”

冬和的眼神仿佛已经飘到遥远的过去,因为美好的回忆,他的脸上荡漾着几乎是神圣的光泽。他闭着眼睛,咀嚼回味着从前的温柔片段,渐渐地,眼泪从浓密的睫毛间涌出来,顺着脸颊,眼角,流得到处都是。千言万语终于化做无言,只有眼泪无声地流个不停。

落地钟“当当”地想起来,已经快要中午,冬和似乎恢复了神智,用手抹干眼睛,撑着沙发站了起来,

“我饿了,先吃饭吧!”

杨牧的心中所有的秘密全盘托出,反倒不似以往沉重得患得患失。他用微波炉热了粥和包子,两个人对面坐着,各自吃饭。冬和吃饱了,用纸巾擦了嘴,对杨牧说:

“让我一个人,安静呆一会儿吧!”

说完就上楼,关了房门。杨牧呆坐在客厅,前程往事,想个不停。傍晚,天黑得很早,窗外华灯初上的时候,冬和从楼上下来,手里拎了个小号旅行包。站到杨牧阿身前,冷静地说:

“我们,分开吧!”

杨牧站了起来,楞楞的看着冬和,却说不出话。冬和长吸了口气,继续:

“教授本来就建议我提前一个星期住进医院。我考虑了一下,决定住院了。等孩子出生以后,我就搬出去。”冬和低头抽了抽鼻子,再说:“我相信你爱我,我也不能逼着自己不爱你。可是我的心结解不开,我不知道如何跟你相处,所以还是,分开吧!”

杨牧早已想到这个结局,以前瞒在心里还好说,现在话都说明白,再要在一起,如何面对冬和无辜的眼睛呢?于是他没有反驳,说:

“你和孩子住在这儿吧!至少有你二哥照应。这里的条件也好些,再说本来就是你的家,我搬出去。”

冬和摇摇头:

“我会带孩子离开这里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那,那,我还能看见你吗?”

“暂时不要吧!等我哪天想开了,会回来找你。”

冬和终于舒了口气:

“我已经给二哥打电话,他送我去医院。”

“那你等我一下,”杨牧转身走进书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这是我给孩子满月的红包,你先替孩子收下吧!”

冬和拿在手里,很客气地说:“代孩子谢谢大伯了。我也有东西要还你。”

冬和摘下左手的白金指环,两个手指头捏着,塞在杨牧衬衣的口袋里。杨牧用手在口袋外面摸了摸,还带着冬和的体温,暖暖的。

“那我送你到门口吧!”

走到门前,杨牧蹲下身子,给冬和穿好鞋,站起来,看着冬和的眼睛:

“一个人生活要学会照顾自己。浴室要装防滑毯,洗澡时候要小心别摔跤,一个人在家或者出门的时候要记得锁门,按时吃饭,生病也要看医生。孩子出生了,不要忘了办收养手续,上户口,不然别人以后你拐卖儿童呢!”

杨牧忽然住了口,痴痴看着冬和:

“你,真的会回来找我吗?”

冬和点点头。杨牧又说:

“别让我等太久,我比你老了这许多年,好歹你也在我老死之前给我留两年时间跟你在你一起。我,等你回来。”

冬和抬起头,眼神和杨牧的撞在一起,却只有那么短短的一个刹那。

“我知道了。”他淡淡地说,“再见吧!”

杨牧忽然有股冲动想走上前去抱住他,求他不要走,可是一个犹豫间,冬和已经转身离开,门“啪”地一声再合上,隔开两个世界。

杨牧呆呆站了很久,终于慢慢跪在地上。屋子里的每寸空间都布满了冬和的音容笑貌。陈旧往事如同黑白默片,一张张切割的画面,悄悄上演。他浅浅地笑,淡淡地愁,晶莹的眼泪,俏皮的额发,他赖在沙发上踢腿耍赖要喝可乐,他看喜剧时笑得和爆米花一起滚到地板上。。。。。。杨牧环视四周,冬和送的电动牙刷还在原地,那一地的狼藉,散乱的包装纸,沉默的美洲衫。。。。。。空旷压抑的屋子里,茫茫天地之间,都只有自己,只剩自己,只余自己。。。。。。杨牧捧着脸,终于放声大哭。

18

杨凡看着冬和的呼吸渐渐平稳,眉头虽然还是微微皱着,人总算是睡着了,于是他坐在床边,拿出一本书漫不经心地翻看。杨牧那里查得已经有了眉目,所以交代他,要24小时看着冬和,只好拽着高祖闻,两个人轮流。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地震动着,杨凡连忙按接听,看了一眼冬和,见没惊动他,退出房间,到了走廊讲:

“。。。刚睡着。。。是,昨天晚上折腾了一个晚上。。。情绪不稳定,动了胎气。。。教授打算推迟一个星期再生。。。胎儿比正常的35周的胎儿小不少。。。好也不好。。。对骨盆的伤害小,不好的是,怕孩子生下来不健康。。。这个哪敢跟冬和说啊?瞒着呢。。。应该没有问题的。。。我听见有声音,嗯,冬冬可能醒了,挂了吧!”

杨凡走进病房,果然看见冬和睁着眼睛。

“怎么这么快醒?才睡了不到半个小时啊?”

“嗯,我口渴。”

“这样?”杨凡连忙给了他一杯水,冬和接过来,慢慢啜饮。

“你在外面和谁讲电话?”

“呃,”杨凡犹豫了一下,“大哥打电话问你好不好。”

“嗯,”冬和没反应,捧着杯子有些发呆。过了一会儿,他把杯子递回给杨凡:

“我能不能到窗前坐一会儿?”

冬和的手上吊着点滴,杨凡帮着他转移到窗前的大椅子上,扶着他躺下。椅子很矮,躺下就看不见花园了,只能看见窗口露出的一片灰暗的天空。冬和开始想起家里落地窗前的大沙发,坐在里面,可以看见天,看见地,和不远处的海湾。他觉得心灵的某个角落,不知不觉地,又疼起来。

“二哥,你对过去知道多少?”

杨凡看着冬和说:

“不多,他不跟我说这些事情,我也不想调查。”

冬和微微闭着眼睛,小声地问杨凡。

“知道真相以后,我觉得,哥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人了。你认识的他,是什么样的?”

杨凡没有马上说话,他在水果篮里挑了一只又大又红的苹果,一边削皮,一边慢悠悠地说:

“在你之前,大哥是我唯一的亲人。干爹对我并不好,只有他把我当弟弟看。我知道外面的大哥,不是良人。他有时候为了达到目的会不择手段,对想要的东西,总是志在必得。很多人恨他,可是我不能。因为他对我就象是哥哥对弟弟,是我很重要的亲人,就好象杀人犯的儿子,也不想爸爸被判死刑。”

杨凡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他看着冬和温润双眸,叹了口气:

“人,还是自私的吧?毕竟大哥对我一直很关心,很爱护,让我因为他的不善去恨他,也很难。你问我对他的感觉怎么样?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大哥,还非常不错的大哥。可是,你的情况不一样,你,恨他,不想见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你们之间的事情,我也不好过问太多,你想听我废话吗?”

冬和仔细地倾听,侧脸看着杨凡:

“你说给我听吧,二哥,我心里乱得很,什么都想不通了。”

杨凡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冬和,看他拿在手里,说:

“在你听说这段往事之前,还很幸福。如果你不知道大哥过去的那些事,只看见和你在一起的他,是不是觉得他很值得去爱?连他吃醋打你,都能被原谅?如今坦白了,却把你伤害得这么深。我想大哥可能也是考虑很久,要么对你撒谎,要么狠狠伤你。他选择对你隐瞒,是抱着弥补给你幸福的幻想。大哥对你犯的错误不能原谅,我说过,他不是良人,很多做法我也不能认同,但是你不知道,现在的大哥和二十年前,差得太多了。尤其最近几年,他变化很大。也许是年纪大了,他不想以前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有时候也忧心忡忡,越来越象个老头儿了。”

杨凡笑了一笑,继续说:“可能一切重来,他也不会再犯那个错。当然,有些错误犯了也无法弥补,他陷害了你,却又爱上你,注定这颗心,这份爱情不能有好下场,算是对他为人处世手段的一种惩罚吧?”

“可,这是给他的惩罚,还是给我的惩罚呢?”

“冬冬,只要你想开,惩罚就是给他一个人的,因为负罪感会跟随大哥一生。可是你不一样,你还可以有新的生活,你还有宝宝,有我,你可以重新开始,这个世界上,没有假设的幸福,也没有能逃避的苦难。过去就过去了,人总是要往前看。”

杨凡把冬和手里变黑的苹果象投篮一样扔进垃圾筒,又递给他一支香蕉:

“既然苹果烂了,也不是一定要吃,换一个就行了。”

“哪有说换就换这么容易?”

“不容易,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是很难。可是,冬冬,你要为了孩子,重新走到阳光里去。”

“你觉得我可以吗?哥会给我重新开始的机会吗?他把过去毁得那么彻底,我连重建一个世界的基础都没有。”

“其实,大哥这次放手我也很惊讶。和他相处了三十多年了,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放弃过。如今他肯放你走,也是因为他彻底绝望,想不到和你在一起的方法。冬冬,原来,最后打败他的,还是你。”

“可我不想打败他,”冬和的声音开始激动,“为什么你们都不理解,我不在乎那些家产,我想要的就是他能继续对我好,象以前那样在一起,其他的那些都不重要,不重要的!”

杨凡见冬和胸口起伏,眼睛里又见水光,连忙轻轻顺着他的气,低声安慰:

“我知道,我知道,我没那么想你的,冬冬,别激动,你现在不能激动。”

可是冬和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他伏在杨凡的胸前,头抵在他的胸口:

“他为什么那么对我?为什么那么对我?我不想恨他的,不想。二哥,你帮帮我,你帮我忘了过去的真相,我一想起那些事情,心里好疼,冬冬的心里真的很疼。”

杨凡搂着冬和的头,感觉他压抑的哽咽,颤抖。手在背上轻柔地顺着,顺着:

“都会过去的,冬冬,都会过去的。”

第二天下午的时候,杨凡去诊所办事,就让高祖闻看着冬和。高祖闻和冬和已经学会相处得很好,杨凡也放心。刚到诊所,坐着想着昨天和冬和的谈话,想着冬和提出的要求,正出神,就接到杨牧的电话:

“你在医院吗?”

“没有,在诊所。什么事?”杨凡听出杨牧的语气很紧张。

“冬冬在医院有没有人陪?”

“高祖闻在那儿呢!”

“你现在马上赶回去,一刻也别离开冬和。”

“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了?”

杨凡也不禁紧张起来,离开诊所的办公室,上了车。

“小心胡茵那个人,她是不是以前也在那个医院工作过?”

“是,可是她已经辞职了,你说是她做的手脚?不会吧?”

“什么不会?她一直在看心理医生的事情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听说已经好了,都开始工作了。”

“哼,如果确定那些事情是她做的,我看她不仅没好,还严重了呢!根本就是个精神病。”

杨凡已经上了车,边开车边讲电话:

“你说她会对冬冬不利?”

“她知道的显然挺多的,如果她知道了冬冬的孩子是她和丁燃的,还不发疯?”

杨凡的心里一紧,他知道胡茵多么爱丁燃,她要是知道自己的情敌,不禁抢了丁燃的心,甚至以一个男人之身怀孕,还是老公的孩子。。。。。。

“可是丁燃说他可以保守秘密的。”

“问题不是丁燃,是这个女人找人调查得太多了。你现在给高祖闻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情况。我先挂了。”

杨凡还没来得及给高祖闻拨电话,手机就响了起来,高祖闻焦急的声音传出来:

“你的电话怎么一直占线?冬和失踪了!”

“什么?”杨凡的方向盘一抖,差点撞上旁边的车,“怎么回事?”

事情好象在一瞬间起了变化,晚了一步就输掉全局。

杨凡赶到医院一会儿,杨牧也赶来了。和高祖闻,教授都聚在冬和的病房里,屋子里没有挣扎的痕迹。

“有个护士叫我出去谈点儿事,也就不到20分钟回来,冬和就不见了。我以为他出去散步,四处找了找,也没看见人,就打电话给你了。”

杨牧沉着脸,皱着眉,严肃地说:

“高祖闻去楼下问问有没有人看见胡茵今天来过没有,如果有,去了哪里,还在不在。不在的话,走的时候身边是否有带人。杨凡,你给丁燃打电话,让他联系胡茵,对了,问胡茵的车牌是多少。教授,你能把医院的录像调出来看看吗?”

大家已经肯定了冬和给人劫持,马上分头行动,杨牧不停地拨电话,打给很多人,也有很多人打进来。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教授进来说:

“医院的录像系统昨天坏了,因为元旦,所以维修公司没来修。”

杨牧听了,心里一沉,这是巧合吗?杨凡说丁燃联系不上胡茵,高祖闻也回来,

“前台说胡茵今天早上来过,什么时候走的不知道,有人看见她推了床病人上电梯。地下停车场的清洁工看见一个女的搬了个人上车。但是离得远,看不清楚。”

大家的心一凉,都看杨牧。杨牧还算沉着,问杨凡:

“把胡茵的车牌号码给我。”

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大家就都坐在病房里等。

“教授,你最好把手术实准备好,”杨牧的声音有些抖,“冬冬恐怕今天晚上就要生了。”

冬天的晚上来得很早,五点钟不到,天就黑了。杨牧有些焦急地问高祖闻:

“冬冬失踪多久了?”

高祖闻看看表,

“快要四个小时了。”

杨牧闭了闭眼睛,想到每时每刻,冬和都可能面对的危险,心里突突地狂跳个不停。

“要不要报警啊?”教授问。

“失踪不到24小时,警方也不会授理,况且我们也不确定是胡茵绑了冬冬。”

忽然手机响了一声,杨牧马上接听:

“在哪儿?滨海路的路口?那里有什么?废弃的度假村?好,知道了。”

接着对其他人说:

“胡茵的车在滨海路,教授和高祖闻留在医院,做好准备,杨凡你跟我去一下,看能不能让她交出人来。给丁燃打个电话,问他有没有胡茵的车钥匙,跟他在那里集合。”

丁燃先到,认出了停在海边的胡茵的车:

“她做了什么了?为什么要我带她的车钥匙?”

“她可能带走了冬冬,打开她的车,冬冬不在里面,也能看有没有线索。”

丁燃用备用钥匙打来车门,在车的后座,赫然是个人体模型,大家楞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丁燃错愕,杨凡忧虑地看看杨牧:

“她从医院带走的不是冬冬。那,冬冬是谁带走的?”

杨牧也惊住,什么话也没说,想了一会儿,问丁燃:

“还是联系不上胡茵吗?”

丁燃摇头,大家分头在附近找了一会儿,向附近的人打听了一下,没有人看过冬和。

“还是先回医院吧!”

杨牧决定。回医院的路上,塞车很严重,他一直沉默,皱着眉头,心里琢磨着发生的一切。到了医院已经晚上八点多,教授私人使用的手术室已经准备好,除了血浆。高速公路出现连环追尾的车祸,伤者四十多人,血库的血液非常紧张,象教授这种研究性的手术输血是申请不到血液的。

“那个不用担心,我可以解决。”杨牧说,“重要的是找到冬冬。”

他有些镇静不下来了,“在哪儿?究竟在哪儿呢?”

如果胡茵没有带走冬和,她也不会象现在这样躲起来。冬冬一定在她手里,可她为什么带个人体模型到处跑呢?杨牧眯起眼睛,心头忽然一亮,因为先前的焦急,脑袋里也没有了分析的能力,给胡茵牵着鼻子走了:

“冬冬还在医院,冬冬肯定还在这里!赶快搜,一个一个房间地搜!”

平时不觉得,要在医院找到个人,还真的难。几个人分了楼层,展开地毯式地搜查,最后聚集在顶楼。平时谁也没注意这里有间角落里平时出借给研究所的病房,原来正在装修。把锁了的门给撞开,几乎一下子就看见冬和。众人的心一下子给揪住了。

冬和的手脚给绑着,嘴上贴着胶布,吊在角落里。下身的血有的已经干了,新的血正慢慢地透出来。身体冰凉,浑身已经给冷汗浸湿,头发一束束地黏在一起,脸上已经没有一点生气,眼睛半开,眼神却十分涣散。赶快走过去,把他解下来,在落在杨牧怀里的瞬间,鼻子里发出轻轻地一声呻吟。杨凡小心撕来他嘴上的胶布,试着唤他,可是,冬和一点反应也没有。抱起他,一路狂奔向手术室,谁也说不出话。

到了手术室,教授和高祖闻开始占主导。教授让杨凡去一边从杨牧身上抽血,高祖闻剪开冬和的裤子,简单清理冬和的下半身,然后帮教授把各种仪器连接在冬和的身上。丁燃走到杨凡身边,

“我也学过采血,这里我来吧,教授他们需要你的帮忙。”

这个时候,所有的矛盾都要放在一边, 每个人心里想的就是要救救冬和,别的,都不重要了。等血液采集完毕,教授那里的诊断也出来了:

“有人给冬和注射了催生的激素,但是只注射了一半的量,所以子宫开始收缩,子宫口却不会开,孩子在里面冲撞,想找出口,给母体带来。。。。。。”教授的心里非常难受,无法继续。

“带来什么?”杨牧问。

“带来不能忍受的疼痛。”

所有人都安静着,杨牧看着躺在那里的冬和,随着腹部的一个微小的动作浑身下意识地痉挛着,他用哽咽的声音说:

“你是说,冬冬在那个房间里,挣扎了八个小时?”

教授点点头,整理了一下心情继续说:

“冬和现在还没有完全昏迷,注射兴奋剂让他清醒过来,只有他清醒着,分娩才能进行。我们各就各位吧!

手术床是特制的。腰部给垫高,双脚高高扣起。冬和的身上连接着各种仪器,各种声音显示着他微弱的生命现象,血浆也吊起来,呼吸器一起一伏,强迫冬和呼吸。杨牧拿起他垂在床边的手,心里已经给悔恨泛滥。为什么要放你走?当时为什么不把你留在家里?

兴奋剂的效果慢慢上来,冬和的眼神开始聚集,他眨了眨眼睛,看见身边的杨牧和丁燃,鼻子里哼了一声。杨凡凑上来,靠在他的耳边说:

“冬冬,你要挺着,不能放弃,孩子需要你的努力才能生出来。听的见我说话吗?”

冬和点了点头,高祖闻给他又加了支兴奋剂,这次冬和完全清醒过来,

“准备好了吗?冬冬?”高祖闻看着他问。

冬和又点了点头,看着高祖闻手里的注射器冲着他的手臂扎了下去。过了不到五分钟,冬和开始有反应。嗓子里开始还是低声呻吟,到后来,呻吟的声音大了起来,杨凡连忙摘掉氧气罩,塞了一小卷纱布在他嘴里,

“别咬自己,疼就喊出来。”

杨牧和丁燃每人握着他的一只手,冬和挣扎得并不厉害,象是先前八个小时已经把他的体力都熬光了。他的手狠狠攥着拳头,疼得太厉害,身子抖个不停,头拼命后仰着,压抑不住了,疼得尖叫起来。教授用扩肛器撑开他的下面,子宫每收缩一次,冬和的叫声就高扬起来。终于,薄膜伸出来,这也就是说子宫口已开,单向瓣膜的通道也开通了。他的手指头伸到变得厚硬的薄膜管道里去,那里连着子宫:

“才开了两指。”

“要开几指孩子才能出来呢?”杨牧问。

“最少也要九指。”

冬和的本来就惨白的脸,更多的冷汗冒出来,杨牧给他擦干,一边说:

“别忍,疼就喊出来。”

阵痛持续了三四个小时,子宫开得很慢,教授再测一次,也不过是四指,冬和已经筋疲力尽,大口大口地喘气,身子却再也挣扎不动,嗓子已经喊到失声。丁燃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冬和的眼睛里只有杨牧而已。他来不及伤心,冬和已经给又一阵阵痛给折腾得叫了起来,这一次似乎格外强烈, 冬和张着嘴,好象在尖叫却没有声音出来,他疼到想直起身子,被杨牧一把给按住:

“快了,快了,再忍忍。”

“啊,啊!”冬和的手用力拉着两人,吐出嘴里的纱布,呼吸错乱着,声音已是沙哑,“不生了,我,我不要生了。”

杨牧用空着的手环着冬和的脖子,把他的头搂在胸前,

“生完这个,就不生了,好不?嗯?你疼厉害就咬我,看看好不好用?”

冬和侧头,躲开杨牧伸到他面前的手腕,无奈这一阵疼痛闹得非常厉害,腹部明显的一阵蠕动,绞痛象炸弹一样炸开,冬和再也忍不住,冲他手腕便咬了上去。杨牧只觉得揪心的一阵痛,很快看见血淌了下来,可是他没躲开,冬和的眼泪涌出来,开始大声地哭泣。

高祖闻一直在用仪器扩张冬和的下面,一直到他的拳头可以进入。先前的治疗非常有效,孩子出来的通道基本没有问题了。他伸手进去,却惊呼出来:

“出来了,孩子出来了。”

所有的人都给他吸引,看着他的脸,他的手依然停在冬和的体内,好象摸到了什么。

“怎么会?应该不会这么早啊?”

教授疑虑重重,高祖闻的脸也变了颜色:

“天,怎么是脚?是孩子的脚!”

三个医生再次直起身子,面面相觑。

“一定是先前子宫开始收缩的时候,孩子在里面运动移了位。”

教授几乎断定。

“那怎么办?有什么办法?”

杨牧已经急得完全没了主意,是谁?是谁当初想出这个馊主意要男人生孩子的?

“正常情况下就要剖腹产,可是,冬和的体质,一旦全身麻醉,估计就醒不过来了。”

再也没有人说话,孩子好象也安静下来,这会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所有的人都绝望了。

“哥,”冬和的声音非常低小,却因为寂静无声的手术室而变得格外清晰,“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杨牧连忙把耳朵凑到冬和的嘴边:

“你说,我听着呢!”

冬和喘了一会气,声音很无力,目光却清明,“我,其实,心里没恨你。”

“嘘,”杨牧连忙用手指横在冬和冰凉的嘴唇上,感觉冬和好象在交代遗言,这让他的心无休止地痉挛起来,“别说话,你太累了,留着力气,孩子还没折腾完呢!”

“嗯,我想说,我现在就想跟你说,那些事情,别放在心上,我不怨你了,真的,不怨了。”

杨牧的眼泪啪啪地滴在冬和的脸上,冬和费劲地抬起手,象以前杨牧对他做的那样,揩去眼泪:

“别哭,哥,以后你都别哭啦,好好活着,开开心心地。”

杨牧自己擦了眼泪,勉强地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哥现在就开开心心的,宝宝就快出来了,以后笑不出的是你吧?宝宝肯定很难缠,你等着操心吧!”

冬和的眼睛亮了一下,“还会有宝宝吗?他还能出来吗?”

杨牧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你不想宝宝出来,后悔了吧?生了个捣蛋鬼?现在后悔太晚了。”

冬和从鼻子里“吃”地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孩子会捣蛋?说不定是个乖的呢!”

“那好,我们打赌,我赌孩子是个淘气的,你赌是个乖巧的。好不好?”

冬和轻轻笑着点头,心里却想,既然自己活不成,也不要让别人太难过吧!孩子啊,爸爸这条命,还真是交代给你了啊!

高祖闻给他们的对话打动着,看着教授:

“我们该怎么办?”

“你有什么办法吗?”教授也看着他。

“伸手进去,把孩子推得转过来。”

“什么?”杨凡低呼,“可能吗?”

“可能,”教授赞同地点头,“也只能这么办了!”

忽然冬和又叫起来,三个人又回到手术床的旁边,这次冬和的状态好一些,力气明显也恢复了不少。不知什么时候,丁燃已经让到一边,杨牧盘腿坐在手术床上,冬和倚靠着他,上半身微微抬着,双手在两边攥着杨牧的手。

“他,他,又来了。”冬和喘着气,手指头因为用力,关节出变得青白,牙齿咬得格格响着,丁燃把新的一卷纱布放在冬和的嘴边:

“咬着它,也许能好点儿。”

冬和给折磨得发狂,根本不能思考,也听不进别人的话,还是杨牧低下头,在他耳边一遍遍地说:

“张嘴,乖,张嘴,咬着纱布,别咬自己。”

丁燃握住冬和的下巴,把纱布重新塞进去。冬和的眼泪无意识地疯狂流着,和冷汗混在一起,人又湿透了,因为杨牧的两手抓着冬和,丁燃一遍遍地给冬和擦汗擦泪。这么折腾着一直到快六点钟,最后一次阵痛持续的时间很长,冬和的身体到这时候已经开始连续痉挛,喉咙里咕咕的,呼吸开始不通畅,杨凡连忙取出他嘴里湿透的纱布,重新戴上氧气罩:

“冬冬,呼吸,用力呼吸。”

等到阵痛好转,冬和的体力稍微恢复了一下,教授终于说:

“差不多了,开始吧!”

高祖闻看了冬和一眼,冬和也在看着他。他点了下头,手从下面伸进去,试探了好久,找到了正确的位置,然后他注意到冬和在杨凡的指导下,长长地吸了口气:

“一,二,”冬和屏住呼吸,高祖闻并没有数到三,他的手在冬和的体内抓住了孩子的脚,用力推了回去,孩子在子宫里转身,头终于抵到子宫的出口。冬和只觉得腹腔里排山倒海,剧痛轰然而至,所有的内脏都在错位,都在因为孩子的移动,抗议地肆无忌惮地疼痛着。冬和的头狠狠撞在杨牧的怀里,沙哑的声音爆发般痛喊出来,这是一声长长嘶叫,到最后,终于无声。杨牧用了很大的力气,困著冬和的身子,也说不出话,只能紧紧抓着冬和的手,搂着他筛得如同树叶的身子。

“冬和,别停,用力啊,加油,冬和,用力把孩子生出来!”

高祖闻的手在直肠里等着孩子出来,杨凡和教授推拿冬和的腹部,

“用力,冬冬,用力,别放弃,不能泄气,挺住,要挺住!”

冬和觉得自己最后的一口气停在气管里,既出不来,也进不去,整个身子紧紧绷着,绷着,绷得就要炸开,疼痛象是从远处就开始排集的海浪,蕴藏着无限的能量和灾难,到近前已是巨浪滔天。手术室里忽然格外安静,没有人说话,孩子已经慢慢挤出子宫,高祖闻托着孩子的头,向外引导他,薄膜的润滑性非常的好,高祖闻觉得孩子出来的速度还可以,为了减少孩子头部的直径,他的手先撤出来,最关键的时刻,人人都屏住呼吸,然后,在一声细不可闻的骨头和软组织给生生撕裂之后,孩。子。终。于。出。来。了。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在孩子挤出身体的瞬间,冬和觉得这付躯壳到达了承受疼痛的极限,耳边如同千军万马的沸腾嘶喊,眼前却是白茫茫一片,听不见大家的欢呼,看不见杨牧关切的眼神,那堵在喉咙里的一口气缓缓吐了出来,一片巨浪高高升在头顶,停留了大概一秒钟的时间,终于无情的拍打下来。冬和的意识,最终淹没在一片轰鸣之后的极度寂静之中。

19

杨牧给冬和小心擦完身体,为了避开遍身上下插满的管子,累得一头冷汗,把扣子一颗颗系好,重新盖上毯子。然后坐在一边儿,默默看着冬和沉睡如一片落叶的,憔悴的容颜。那个清晨,孩子生出来以后,人工子宫在剥离的时候勾住了腹腔的动脉血管,导致大出血。杨牧这一生,从没见过那么的鲜血,喷着出来的,他感到冬和的身子冰冷得如同尸体,他失血的惨白的脸,青色的嘴唇,仿佛已经不在人间。杨牧给了冬和自己几乎四分之一的血,才挽留着他最后的一口气。冬和最终没有走,没有离开自己,如今想起那种恐慌,腿仍然是抖个不停。

“哥说过以后不再骗你,又不能遵守承诺了。”杨牧的手轻轻抚摸着冬和的脸,心中暗自说,“可这真的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哥对你说谎。那天你以为自己会死,所以宽恕我的错,我也会遵守我们之间的协定,在你肯回来找我之前,我绝不去干涉你的生活。如果你的生活因我而不幸,我选择离开。只是请你,请你一定要幸福。”

杨牧吻上冬和插着针的手背,他枯瘦的手指头上夹着探测夹,杨牧的舌头徘徊在手指之间,最终停留在那个曾经戴着戒指的左手无名指,细细允吸着。眼泪不知不觉爬了满脸,喉间是低沉的呢喃:

“再见,我的宝贝。”

杨凡走进病房,看见杨牧如同雕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又一个晚上没睡?”

杨牧的眼睛没有离开冬和,也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却反问他,

“他今天能醒?”

“嗯,差不多。白天不醒,晚上也会。”

“高祖闻说不应该昏迷这么久,会不会有问题?”

“冬冬身体本来就不好,加上分娩的时候刺激太大了,所以昏迷的时间长一些,也不是很奇怪。我想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你呢?真的决定退出了?”

杨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你以后别总和高祖闻瞎混,有时间就多照顾他。他现在这样,能单独带孩子吗?”

“开始肯定不行,看他醒了以后的意见吧!”

“嗯,看看要不要请个奶妈,房子我已经在准备了,岛上的和市里的都在装修,让他自己选。”

“他要是不想留在这儿了呢?”

“你放心他现在的状况一个人在外地吗?”杨牧见杨凡摇了摇头,说,“那你就想办法把他留在这儿。再说岛上那个房子本来就僻静,要隐居,那里也合适。反正你看着来吧!”

杨牧说着穿了外衣,站起身来,他的眼睛仍然落在冬和的脸上,手不禁抚摸上去,轻柔如同羽毛,在苍白的嘴唇上停留了两三秒钟的时间,终于收回手,插进上衣口袋,转身说:

“我走了。”

“你也失了那么多血,最近不要太累了。”

“我知道。”

“冬冬醒了以后,你真的不再来了?”

杨牧摇头,

“电话联系吧!”

说完,消失在屏风背后,一声门响,露进一股冬末的爽寒,杨牧的脚步声,远去了。

杨凡在床前站了一小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支注射器,除去封套,里面是浅色的液体,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水推进冬和的输液瓶里。看着透明的液体,顺着胶皮管,慢慢淌进冬和的体内,一滴,一滴,一滴。。。。。。

“这么做,是对是错呢?别怪我,二哥是为了你能好好活下去,你应该幸福的,冬冬。”

杨凡坐在杨牧刚才坐着的地方,楞楞看着,神思已经不知道游离到了哪里。

“喂!”耳边给人一吹气,杨凡猛地回过神,果然是高祖闻这个家伙。

“你进来不用敲门的吗?”

“我敲了,你没听见。”高祖闻坐在床边,面对着杨凡,“在想什么那么出神呢?”

杨凡扯着他的胳膊给他拉着站起来,“你小心压了冬冬。”

“怎么会?”高祖闻有些委屈,“床那么宽,而且你弟弟都瘦得跟面条似的。。。。。。”

“你给我闭嘴!”杨凡低声喝止他,“你来是干什么的?”

“我,我是有事情和你汇报。”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耽误我时间。”

“呃,你心情不好吗?怎么这么暴躁?”

“你说不说?”杨凡已经不耐烦,冬和迟迟不醒来,他的心里的确是非常焦躁。这个时候高祖闻油嘴滑舌,让他受不了。

“我说,我说。”高祖闻终于严肃下来,打开一个公文夹,“你有没有注意到冬和的脑电图有些奇怪?”

说着递给杨凡几张脑电波的监测图,“冬和虽然大量失血,可也不至于昏迷了接近一个月了,我刚才仔细研究了一下他的。。。。。。”

“冬冬体质不好,醒得比人晚有什么奇怪?”杨凡打断高祖闻,“只要他今天能醒过来,问题就不大,你别没事找事,冬冬的事情我负责,不用你管!”

“你这是什么态度?冬和也是我的病人。。。。。。”

“高祖闻!”杨凡的眼睛几乎红了,狠狠盯着高祖闻,“你别跟我提这个,要不是你那个该死的实验,冬冬怎么会躺在这里生死未卜啊?”

“我。。。。。。”高祖闻没敢再反驳,从他认识杨凡,还没见他这么生气过。也是自己的错,把杨凡最宝贝的弟弟给折腾成这样,“那我。。。。。。”

“你出去吧!我现在不想见你。走吧!”

杨凡不耐烦地挥挥手,重新坐在冬和的旁边,手顶着太阳穴,目不转睛地盯着冬和。高祖闻无趣,只要叹着气,转身离开。

冬和勉强把眼睛睁来一条缝,看见满室明晃晃的光,连忙再闭上眼睛,躲避那种眩目的光线。很快,耳边有声音传过来:

“醒了吗?”

他想再睁开眼睛,可是很难。眼皮仿佛千斤重,并且被外面的强光给顶得根本无法睁开。他用力地问了一句:

“谁?”

是谁在耳边低语?可是他的声音出来,不过是声细细的呻吟。然后嘴上有湿润的液体渗进来,他吧唧着嘴唇,觉得火辣辣的嗓子凉爽了一些,有人把窗帘拉上了,眼睛外面不再那么刺目,他再尝试了一次,这次的眼睛睁得大了一些,看见一个男子坐在床前,手里拿着棉棒蘸水,滋润着他的嘴唇。他的脑子转了转,却如同生了锈,转不动,倒换来一片天旋地转,一阵缺氧,再晕了过去。

杨凡看着冬和短暂的清醒,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下。醒了,终于醒了。冬和的清醒维持了很短的时间,又继续昏睡了一整天。他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再那么尴尬,所以也请了特护,24小时照顾。屋子里有监视器,当第二天冬和再次醒来的一刻,杨凡在办公室已经注意到,他飞快地跑到冬和的病房,一开门就听见冬和的尖叫:

“走开,你走开!”

杨凡走进去,护士正在试图按住挣扎的冬和,点滴架已经倒了,挣掉的仪器“B-B-B-”地响着警报。杨凡赶快走上去,关了警报声,一把拉下冬和手臂上连着的针头。冬和的身上还连着很多管子,动作很不方便,再加上他刚醒来,非常虚弱,所以杨凡立刻就制服了他。

“你出去吧,这里没有你什么事了,你去把高医生叫过来。”

护士闻言离开了。杨凡的手臂圈着冬和,冬和的嗓子里呜咽地喊着:

“你,你是谁,别碰我。”

“冬冬,别怕,是我,我是二哥,你慢慢想,我是二哥。”

冬和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都是疑惑,狂乱,烦躁不安。

“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放开我。。。。。。”

“你认识我的,给自己的点时间,不着急,冬冬,是二哥在这儿,别怕,别怕。。。。。”

杨凡轻声哄着,感觉怀里刚才还筛动如落叶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冬和费力地喘着气,皱着眉头看着杨凡,好象在很用力地回忆和思考。杨凡以为他闹腾玩了,放开胳膊,柔声问: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

冬和却突然从他的身边爬来,躲在床的另外一个角落,身子又抖起来:

“我想不起来。。。。。。你,别过来。”

高祖闻这个时候进来,看见满地的玻璃碎片,杨凡和冬和一人占据一个床角,冬和狼狈得象一只受了惊的小鸟。

“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冬和看见高祖闻,明显被刺激到,“啊”地一声跳到地上,往窗户的方向跑,杨凡急了,连忙把他拦腰抱起来重新放回到床上。地上都是碎玻璃,扎破了他的脚。冬和手脚并用地挣扎着,杨凡吃力地压在他身上,对高祖闻说:

“去,去把孩子抱过来。”

高祖闻很快抱了一个婴儿回来,杨凡已经把冬和按在床上,把他牢牢锁在怀里。

“看,看,这个是你的孩子,是你生的。你看看他,别怕,我们都是你的亲人,不用怕。”

冬和的眼光果然给婴儿吸引,那襁褓中的孩子非常漂亮,粉红的皮肤,闭着眼睛,在吃拳头。冬和安静下来,凑近孩子仔细看着,他的手指拨了拨孩子的脸蛋儿,那孩子竟张着嘴笑了,露出嫩嫩的小舌头。冬和伸手给他擦口水,那孩子含着冬和的手指头,允吸起来。冬和竟然也跟着,不经意地笑了一下。他伸出手,想抱起孩子,高祖闻不放心地看着杨凡,见杨凡点了点头,才把孩子递上去。冬和并不会抱孩子,他的双手搭在一起,把孩子托在手上,因为身体虚弱做得很吃力。杨凡帮忙把孩子转移到他的怀里,把他的一只胳膊拉到孩子身体的下面,托着小小的身躯,冬和另一只手温柔地滑过孩子的小耳朵,小鼻子,小嘴巴。因为冬和的手指头抽出来,小家伙继续安静地吃着小拳头,发出满足的声音。

“是我的孩子。”冬和看着杨凡,“他是我生的。”

见他的语气很肯定,杨凡的脸上瞬间闪过惊异的表情,

“你,你记得?”

冬和沉浸在喜悦之中,忘了刚才的那种恐慌和抗拒,

“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那这些你自己都记得吗?”

冬和似乎在努力回想着什么,慢慢地眉头皱起来,呼吸沉重,

“模模糊糊的,脑子里很多东西,可是想不起来了。”他把脸埋在孩子的襁褓里,嗅着奶味的身体,这让他稍微平静,“我又好象记得,自己生过孩子,就是这个小家伙,可又记不得我怎么会有孩子。男人也能生孩子吗?”

见冬和脸色开始苍白,神情很痛苦,杨凡赶快打断他:

“别想那么多了,我会慢慢告诉你发生的事情,你刚醒过来,还要好好休息。”

冬和似乎真的累了,神色倦怠。杨凡把孩子放在他身边,扶着他躺下来。高祖闻也上来帮忙,把打碎的东西扫干净。病房整理好,杨凡已经把仪器连接起来,小声跟冬和说话:

“睡一下,别着急,慢慢就好了。等你再醒过来,我跟你说发生了什么,好吗?”

冬和对杨凡的戒心已经消除,他依旧有些烦躁和茫然,却乖乖点头:

“你是我二哥吗?”

“对,你都叫我二哥的。”

“二哥,让孩子跟我在这里睡好吗?”

杨凡有些为难,

“孩子早产,比一般婴儿小很多,还得留在婴儿箱里再呆一个星期。”

冬和虽然有些不舍,却没有挽留,只说:

“我睡醒可以看他吗?”

“当然可以。”

杨凡看着冬和的眼睛有些睁不开,折腾了这一会儿,又累了。冬和睡着之前,梦呓般地问:

“二哥,我叫什么名字?”

“冬和,冬冬的名字叫沈冬和。”

“嗯,我,我是冬冬。”声音低低地,渐渐没了。冬和侧着身子,双手窝在胸前,终于睡着了。

高祖闻冷静地看着这一切,从冬和的身边抱起婴儿,送回婴儿房,然后折回冬和的病房。杨凡正伏在床边观察冬和的睡脸。高祖闻走过去,拎起他的胳膊,冷冷地说了一声:

“跟我出来。”

一路给他拎到办公室,扔在椅子里,高祖闻拉长着脸问到:

“老实告诉我,你对冬和做了什么?”

20

杨凡整理了一下衣服,从容站起来,

“我什么都没做。”

“你当我是傻子吗?冬和昏迷那么久,你却一点也担心,他的脑电图根本有问题,你也假装没看见,他醒过来什么也记不住,好象你也不吃惊,料定了他会失忆,你告诉我这些都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用你管。”

杨凡经过高祖闻的身边,打算走出去,不料,高祖闻双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把掳到墙上,他的手支在杨凡头的两侧,逼近他的脸:

“杨凡,你别这么对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用你弟弟做实验,可是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你弟弟。难道都怪我吗?你什么都不跟我说,我怎么了解你?我做错了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

“你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告诉我,杨凡你跟我说,你是不是给冬和用了药,破坏他的记忆中枢?”

高祖闻看着杨凡低下头,却不肯回答,他摇着头说:

“你糊涂啊!失忆就能解决问题啦?”

“不能!”杨凡抬头,眼睛里有隐约的泪光,“可是,我不愿意看着上帝对冬冬那么不公平!他的过去都是苦难和欺骗,你觉得发生了那样的悲剧,冬冬能有勇气活下去吗?不管这个法子能维持多久,等宝宝和冬冬培养出感情,他是个非常有责任感的人,为了孩子,他也不会放弃自己,那样胜算总是大一些。何况,在分娩以前,冬冬和我谈话的时候,问我可不可以借助药物 让他忘了过去。我那个时候不忍心,就跟他说没有。”

高祖闻听了,也十分无奈地放开了手,他和杨凡并肩靠在墙上,长长叹了一口气:

“有时候,人给逼的,知道是绝路也只好硬着头皮走了。你说,这么做不是饮鸩止渴吗?那药用多了,对身体有伤害的,冬和的身体已经给折腾成那样了,一旦副作用上来,他顶得住吗?”

“那个我想过,我给他用的量很少,从他昏迷就开始陆续用的,不是忽然的大剂量,只要以后也少量使用,不会有大问题。再说,我也没打算一直给他用下去,等过段时间,他和宝宝有了新的生活,有了留恋的时候,停止用药,他还能恢复的。”

“你大哥知道吗?”

杨凡摇摇头:

“还没告诉他呢!”

“什么?”高祖闻的声音提高了:“你竟然一个人拿主意?上次一个医疗事故,他就给你个耳光,这次他要是知道你把冬和弄失忆了,他还不揍死你啊?”

“差不多。那你就给你解恨了?你早就想揍我了吧?”

高祖闻手足无措地挠挠头,“我哪敢啊?再说我也不舍得啊!”他张开双臂,把杨凡搂在怀里:

“这次你大哥要是敢动你,我就和他拼了!”

杨凡嗤笑:“就你?再给你十年也不是大哥的对手。”

“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谁和你是自己人?”

杨凡白了他一眼,感觉高祖闻的手,摸上他的腰。

杨牧的秘书老远看见杨凡,就站起来,带着礼貌的微笑:

“二少,杨先生已经等了你很久了。跟我来吧。”

杨凡念书的时候,经常到公司来找杨牧,那个时候,杨牧还是大少,他是二少,如今老大已经升到“杨先生”了,那是以前公司对养父的称呼。

“很久不见了,祖儿。”

叫祖儿的女人笑容加深了:

“难得二少还记着我。”

杨凡注意到十年前年轻可爱的女孩儿如今眼角已有皱纹,难免感叹时光啊,弹指之间。冬和第一次跟他到公司找老大,办公室的女生跑出来,找着各种借口跟着他们坐电梯上顶层,却不料他们找的是黑着脸的老大,给吓得四处逃散。冬和那张脸红的啊!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杨先生,二少来了。”

杨牧背对着门口坐在高大的椅子了,听见声音转过身来。

“我和二少有事情,别让人打扰。”

祖儿应着离开了。

“怎么回事?”杨牧低沉焦急的声音传来,“怎么会失忆?”

“一般受了重大打击的人,大脑都会保护性暂时关闭记忆。冬冬的问题是当时流了很多血,又昏迷了那么久,记忆中枢出现问题很常见。”

“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也不是完全忘记,很模糊,不认人。有些事情我告诉他,他说有印象,可是自己想不起来。”

“能恢复吗?”

“应该能,这种创伤引起的失忆都是暂时性的。恢复的时间就很难说,一两个星期,一两月,一两年都有可能。”

杨牧的手交叉着支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急急忙忙地从身上搜了一阵,摸出一支烟,手抖着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仰头枕在椅背上,烟雾从鼻孔里吐出来,一片缭绕。好半天,才说了句话:

“这样也好吧?忘了也好。”

这有些出了杨凡的意料,

“嗯,我也这么想。那你有什么打算吗?我现在给冬冬说些过去的事情,让他对自己的生活有些概念,你想我怎么说你们的关系?”

感觉到杨牧一个明显的发抖,一大截烟灰掉在衣襟上,他却没理,继续在烟雾里发呆,良久说:

“别跟他说了吧!就和他说我是你们的大哥,年龄差的多,所以不熟。”

“你,”杨凡还是问出来:“真的决定放弃,不想和他在一起了?”

“想。”杨牧毫不犹豫地说,“可是,如果冬冬的前半生里没有我,他一定是个很正常很快乐很幸福的孩子。”杨牧的眼睛里荡漾着一种陌生的光彩,“那就忘了吧!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过。”

说完,闭上眼睛,仿佛回味着什么一般,嘴角却又苦涩。也许是因为烟雾的原因,杨凡好象看到杨牧的眼睫上,有着那么两点隐约的闪光。这么沉静了好久,杨牧的手码了一把脸,做了个深呼吸,又翻出一支烟,点上继续抽,却恢复了正常的语调:

“冬冬的身体养得怎么样?”

“好的很慢,还是离不开仪器,心情也很烦躁,经常发脾气。”

“这是为了什么?”

“失忆是一部份原因,他想不起从前,脑袋里就总是很空,心里会焦虑,等适应段时间,能好一些。身体上也不舒服,留了些后遗症,有时候会肚子疼,检查不出毛病,应该是精神上的问题。那晚上的折磨他还是忘不了。”

“那怎么办?”

“估计时间长了,再借由药物治疗,迟早会好的。”

“你就多照顾照顾他,别老放他一个人呆着。孩子还好吗?”

“嗯,很好,长胖了,对冬冬非常依赖。冬冬也就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好些。”

“起了名字了吗?”

“刚办好收养手续,叫小永,永远的永。”

“小永?嗯,永远。”杨牧的鼻子里嗤地笑了一下:“挺好的。”

“我还有件事情问你。”

“说吧!”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要卖掉公司?”

“消息挺快啊,不过不是要卖,已经卖了。”

“真的呀?那你做什么啊?”

“退休呀,钱对我说就是个数字而已,多一个零少一个零也没有什么区别,花几辈子也花不完,为什么要把自己弄得那么累?多少人想四十岁的时候退休还办不到呢!其实,我这一辈子就算完全不争取,不努力,也一样吃穿不愁,过得比大部份人都会好,你说我二十岁的时候怎么没想开呢?强取豪夺,把自己那么点儿机会都葬送了。”杨牧说这些话的时候,觉得心境特别苍老。连忙换了个话题:

“杨氏的股份我都转到冬冬的名下了,他要是有心思管理就管,不想做可以找人帮忙,实在不行,就给它卖了。养父留下的在国外的不动产和证券,我都换了冬冬的名字。具体的,我都交给律师全权打理,因为程序很麻烦,批准也需要时间,可能还有很多复杂的手续,等冬冬身体好了,你让他和这个人联系。他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信得过。”

“冬冬才不会理那些个,不如你和律师联系好了。”

“我?”杨牧递给杨凡一张名片,“我已经办好了移民手续,下个月就走了。”

“什么?”杨凡诧异地叫出来,“你怎么不早说?”

“临时决定的,没想到手续批准的这么快。”

“那你以后都不管冬冬了?”

杨牧不再说话,脸上带着疲惫,低头一口气抽了大半支烟,才慢吞吞地说:

“我和他,没缘份。”

杨凡的心口如同给大棰狠狠击中,这话竟然出自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永远不向命运低头的杨牧之口?他盯着坐在烟雾之中沮丧灰心的男人,眉间的皱纹因为紧蹙的眉头那么明显,鬓角更有几丝白发清晰可见,就在那个瞬间,杨凡觉得对面的这个男人,真的老了。

杨凡走进病房的时候,冬和一个人坐在床上,手上托着一本书,眼睛却早己穿过了书本,不知落在什么地方,直勾勾地,连他走到身边,也没注意。他站在床前,遮住了午后的阳光,冬和才猛地抬起头: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刚到,想什么这么出神?”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低头沉吟了一下,忽然问:“二哥,你会剪头发吗?”

“你是说什么剪法?死人的头发我就会剪。”

“我是说理发,给活人理发啊!”

冬和笑着给杨凡一拳。杨牧看着冬和弯起来的眼睛,在午后柔和的光线里闪耀着动人的光芒,有些失神:

“这样很好,冬冬,你笑起来很好看,要多笑。”

“我以前经常笑吗?”

“嗯,经常。笑得很开心,哭起来的时候也很猛,和小永差不多,都不喘气的。”

“去你的吧!不喘气那不憋死了?”

“别人会,你不会。”

“你当我是超人啊?说到小永,能不能把他抱过来让我玩一会儿?”

冬和的大眼睛可怜地看着杨凡。

“你把你儿子当玩具啊?高祖闻上午不是给你抱过来了吗?明天是他呆在婴儿室的最后一天,你再忍忍?”

“唔“冬和蹶着嘴,不情愿地说,“那,好吧!”

杨凡见冬和蜷着身子躺着,闷闷不乐的模样,找话跟他说:

“午饭吃了吗?”

“嗯,不好吃,医院的东西真难吃。”

“你现在还不能随便吃东西,等身体再养养,我就给你买你爱吃的。”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可能还要做两个小手术,然后就可以回家了。”

“嗯。”冬和应了一声,不知道想起什么,眉头又皱起来。自从他失忆以后,皱眉几乎成了他的习惯动作。杨凡心里有些难过,本以为他能更开心一些。杨凡的手温柔地梳理着他的头发,给太阳晒着,很柔软,带着宜人的温度,冬和的头发长了。

“你刚才问我剪头发为的是什么事情?”

“嗯,我今天在浴室的时候,想到以前,好象也有人在浴室给我剪头发,很温柔,很小心,我一直喊他哥,哥,。。。。。。你别剪那里,别剪那里。。。。。。其实他剪得很好。。。。。。”冬和整个人沐浴在捕捉到的片段里,眯着眼睛,好象回到一样,问杨凡:

“我叫你二哥,那,大哥是谁?”

21

“大哥和你的年纪差很多,虽然他是你的监护人,但是你们之间其实并不熟。”

杨凡完全按照杨牧的关照说,看着冬和已经睁不开的眼睛,手抚摸上他柔软的头发。

“乖,睡吧!”

冬和顺势在他的手掌里蹭了蹭,嘟囔着:

“二哥,你陪我一会儿,我不喜欢一个人睡。”

杨凡于是坐在他身边,腿在床沿边伸直。冬和的双手蜷在脸跟前,紧紧靠着杨凡的腿,意识好象已经不清楚,过了半晌,杨凡以为他已经睡着,却听见冬和嘴里呢喃着:

“哥,你别走,别离开冬冬。”

杨凡的心里猛地收紧。自从冬和醒过来以后,尽管忘记了过去的很多不幸,可是他并没有如意料中的快乐起来,相反,他时常精神恍惚,心不在焉。并且在他潜意识里,杨牧,还是存在。这让杨凡难免担心,可是又束手无策,只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能慢慢走出心里的阴影,毕竟还有孩子!杨凡想,目前看来,孩子这一招是最正确的。

高祖闻抱着小永走进冬和的病房,看见冬和正面露疲惫地靠在床上,看见小永,立刻眉开眼笑,远远便伸开双臂:

“宝宝!”

高祖闻连忙把小永放进冬和手上。冬和并不是很会抱孩子,很多时候都感觉他是把小永捧在手里的,还好婴儿现在非常的小,冬和修长的手掌托着孩子的屁股和后背,然后轻轻放在自己蜷起来的腿间。

“小永有没有想爸爸?”

冬和在孩子的脸上香香地亲了一口。小永看见冬和非常高兴,挥动着小拳头,“格格”地笑个不停。

“这高兴的!”高祖闻站在一边说,“一上午护士怎么哄他都不高兴!跟我说,你赶快把他抱他爸爸那儿去吧!这个小少爷还真不好侍候呢!”

小永现在已经不用呆在婴儿房,可是,冬和身体没恢复,不能整天照顾他。杨凡和高祖闻两个大男人更是一窍不通,只好继续把他留在育婴室,白天也方便冬和看望他。就等着冬和痊愈了,父子两个一起回家,可是,冬和的身体恢复得很慢,拖了很久,小永就一直跟爸爸住在医院。还好这个混世小魔王和爸爸的感情非常亲密,只有冬和能哄他听话。小永对冬和的依赖和喜爱的确是让杨凡他们很吃惊。

“宝宝今天又不听话了吗?”

冬和轻轻地捏着孩子的脸颊,这个动作让小永很高兴,“咿咿呀呀”地高声叫起来,小小的手指头拉著冬和的手指,放到嘴里去吸。

“不行,爸爸的手不干净。”冬和把手拿出来,“你还是吃你自己的小爪子吧!”

“你怎么教孩子吃手指头啊?”高祖闻过来,把一个奶嘴塞在小永的嘴里。

“那有什么不可以?”

“当然不可以,和他不能吃你的手指头是一个道理。”

高祖闻横了他一眼,这个家伙根本就是个孩子,他怎么会当好爸爸呢?

“噢,你好好说,我不就记住了吗?”冬和低头继续玩弄着宝宝的细软的头发,小心用指头梳理成三七分,“看我家小永多帅啊!”

“没有爸爸长得帅!”高祖闻诚实地说,一边把婴儿包裹里东西放在冬和够得着的地方,“这里是奶瓶,尿布,纸巾。。。。。。他快要吃奶了,喂奶的时候,给他把围兜系上,他老吐奶。”

“嗯,知道了。”冬和应着,抬头见高祖闻要走,连忙叫住他,“你等一等,我有事情问你!”

他拿起床头的早报,指着头版的一则新闻说:“我认识这个人吗?”

高祖闻向报纸上看去,那则新闻是:

“科学家杀妻案今日开庭。”

上面有一张丁燃的照片,是他去自首的时候拍的,没戴眼镜,看上去很严肃。

“你对他有印象?”

冬和摇摇头,“说不出来,就是看他觉得很奇怪,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冬和把眼睛从报纸上挪开,继续看着高祖闻,“你还没告诉我,我认识他吗?”

“他和你是朋友,并且对你有爱慕之心。”

冬和不可思议地看着高祖闻,好象他是外星人,“你以前就这么说话吗?还是你欺负我失去了记忆,耍我呢?”

高祖闻扁扁嘴,“我就是个实话实说的人,这对你有非分之想的男人还真不少,我要不是因为你二哥那个母老虎把我管得太紧,也利用职务之便吃你豆腐。。。。。。”

高祖闻还没说完,一个枕头就扔过来,正打在他的脸上,他吓的腿都软了,惨叫出来:

“天啊!我以为你把孩子扔过来了呢!”

“我才不干那么吃亏的事情呢!”

冬和脸红着,喘着粗气,因为高祖闻的口不择言,害羞着,生气着,也心虚和害怕,因为他刚才的确差点就把孩子扔出去了,还好反应过来,搁在自己腿上的,不是枕头。

高祖闻走出去以后,冬和看着报纸上的照片,叹了口气,这个高祖闻十句话有九句半是玩笑,什么也问不出来,还是等二哥回来问好了。说来真是奇怪,都下午了,二哥还没露面,通常早饭都是二哥过来照顾他吃的。今天这个家伙跑哪里去了呢?冬和已经给小永喂过奶,奶瓶放在一边,竖着把他抱起来,让他的上身趴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托着他的腰,护士说这样的位置比较好消化。小永趴在爸爸的肩膀上也不闲着,嘴巴啃着爸爸的脖子,小爪子拨弄着爸爸的耳朵。冬和另外一只手挡开小永的拳头,面红耳赤地说:

“别碰爸爸的耳朵,好痒。”

可是小永好象发现了爸爸的秘密按钮是耳朵,越不让他碰,他越是喜欢碰,小拳头给挡开,再糊上去,这次抓住了爸爸的耳朵,高兴得直踢腿,“咿呀”欢叫个不停。冬和的脸粉红粉红地,只好任儿子抓着,手捉住了那四处乱蹬的小蹄子,想把他放下来:

“吃饱了要乖乖睡觉噢。”

刚说完,感到自己的脖子上一热,冬和扁着嘴,皱着眉,哭笑不得:

“宝宝,你又吐爸爸身上了,是不是以后喂你吃奶,爸爸也要系围兜啊?”

春天过了一半的时候,冬和的身体终于有了起色,又陆续做了两个小手术,伤口愈合得很快,已经能独立下床,因此常带宝宝出去玩。

一个斯文淡雅的午后,杨凡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阳台上一边讲电话,一边看着楼下的小花园里,冬和带着宝宝在晒太阳。

“已经克服了失忆前期的焦躁不安,情绪稳定了许多。”

“过去的事情你跟他说了多少?”

“除了你们之间的事情,其他的我多说了。他对自己的过去有了解,即使还想不起来,也不再有空白感。对他的恢复帮助很大。”

“身体好很多了?”

“是。今天胃口很好,还嚷着要吃火锅呢!”

“他现在能吃火锅?”

“当然不行。虽然最近恢复得很快,刺激的饮食他也消化不了,不是跟你说了吗?上次非要吃宁波炒年糕,我给磨得没办法,就给他买了,结果吐得一塌糊涂。”

“晚上还是睡不着?”

“有改善,”杨凡自然不能跟杨牧说实话。其实,冬和睡眠不好是失忆药物的副作用造成的,“一个晚上能睡五个小时左右。。。。。。”

“那么少?”通过杨牧的声音也知道他的眉头估计又皱起来了。

“不少了,开始的时候,整晚那么醒着。估计现在照顾小永也让他很累很疲倦,睡眠倒因此好了很多了。”

“那孩子还算听话的吧。”

“那么看听谁的话了,”杨凡“嘿嘿”笑了一下,“就冬和能哄得住他。小永算是个很内向的婴儿,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接触。”

“嗯,那倒是和冬冬有些象。”杨牧那头静了一会儿,“这孩子和冬冬还是很有缘分的,冬冬喜欢就好。”

“说也奇怪了!当初看他也不觉得小永好看,可如今,长得还真有些象冬冬呢!大眼睛水汪汪的。”

“那怎么可能?他们两个又没有血缘关系,是冬冬长着娃娃脸,两个人又都是大眼睛,所以会觉得象。”杨牧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

“冬冬什么时候出院?”

“快了,各项指标恢复得都差不多了,大概下个星期吧?”

“怎么安排的?”

“你不都安排好了吗?两处房子让冬冬自己选。”

“他能一个人住吗?有没有想请个佣人?带孩子做饭做家务的。”

“冬冬是不适合一个人住。他要是住在市区,和我住得还很近,照顾比较方便,他要是住日琴岛上的房子,我每天上班通勤太麻烦了。请佣人吧,带孩子还真帮不上忙,小永那家伙只跟冬冬,做饭不如请钟点工,因为冬冬铁定不喜欢和陌生人一起住。”

“嗯,再想想吧,看有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他刚出院,自己带那个孩子,还不得累死?”

“是,我也着急这个呢!你说你要是在这儿,退休不上班,又是个壮汉,照顾冬冬父子正好。这等你做贡献的时候呢,你逃窜到澳洲去了,在那里混得怎么样?该不会长得跟个袋鼠一个模样了吧?”

“嘿嘿,”杨牧傻笑了一声,“我现在走可爱型路线,和考拉有一拼。”

“不错啊!会开玩笑了!有进步。”

“成天打高尔夫球,晒得跟黑炭似的。没什么好说的。”杨牧笑着说,忽然一转话题:“丁燃的案子结了吗?”

“快了,也就这个星期吧。”

“你出庭做证了?你看把握有多少?”

“嗯,不好说啊!不过你帮忙请的那个律师叫厉害,我看有希望。”

“行,你第一时间给我消息吧!还有什么冬冬的新鲜事儿跟我说?”

“有,单身爸爸的故事是很多,尤其冬冬这个大宝贝,看他照顾孩子,有时候还真搞笑。可是再怎么有趣,也经不起你每天一个电话来盘问,你说还不到24小时呢!能发生什么值得聊的事儿啊!我给你发张冬冬的照片,就结束今天的审讯吧!行不,老大?我也有私生活,高祖闻整天抗议,说我的时间一半用来照顾冬冬,一半用来跟你汇报。我还不想和他离婚呢!”

“呵呵,行,就挂了吧!照片,别忘了发照片。”

好歹结束了谈话,杨凡活动着已经僵直的脖子,绕到楼下。他一边走近,一边把镜头对准冬和。

冬和坐在长椅上看书,孩子睡在他身边的篮子里。太阳纯净温柔,仿佛一双芳香的手掌,抚摸在他温顺的发丝上。听见声音,他抬头看着杨凡走来的方向,脸上绽开明净的微笑,黝黑的眼睛弯着,精致的嘴角上扬:

“二哥,你迷上摄影了啊?最近总偷拍。”

“可不是,”高祖闻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冬和的背后跳出来,“他用镇静剂把你迷昏,扒光了你的衣服,拍了好多裸照,露点的啊!”高祖闻说话的时候,脸上故意是那种很猥锁的表情,手指头往裆下一指,“啊呀呀,我都有看到。等着将来勒索你,我们提前退休,享受生活呢!”

冬和的脸由红变白,由绿转黄,气得双手攥成拳头,捶打着自己的大腿,连声叫个没完:

“呀!呀!呀!呀!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杨凡连忙走上去,给他顺气,迭声安慰着:

“没事儿,别生气!二哥帮你教训他!”

“二哥,你,你,你今天一定帮我教训他这个水沟一样的臭嘴巴!”

杨凡一把揪著高祖闻的衣服领子,看着气得浑身都在发抖的冬和,问:

“你想二哥怎么罚他?挖眼?割舌?嗯,”杨凡看着高祖闻投来的不可置信的眼神,“要不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给阉了?”

怎么知道冬和完全没领会杨凡的话,头摇得象波浪鼓,双拳挥舞着:

“给我掌嘴!掌嘴!!掌嘴!!!打到他不能说脏话为止,二哥,你帮我打他!打他!!打他!!!”

这下轮到杨凡难做了,他本来想打个岔,让冬和消气,怎么也不会真的阉了高祖闻吧?可是怎么知道,冬和认真了,这掌嘴的执行性多高啊!他的手举在那儿,打也不好,撤也不好,看着高祖闻的苦瓜脸和冬冬几欲流泪的面容,犹豫不决。

正在这时,宝宝高声哭了起来。

22

日琴岛的一端是富豪的住宅区,都是有钱人夏天的度假别墅。岛中间是片矮山,隔开的另一边多年前已经开发成旅游区,购物中心和酒店设施都很齐全,各种不同风味的餐厅鳞次栉比,夏天来临的时候,是个风光旖旎的小岛。距离市区也就二十分钟的渡轮,每天都有若干次,交通也很方便。冬和的房子在山腰上,可以看见全岛的风景。但是外表不似其他的别墅那么张扬,是座简单朴素的二层红砖小楼,带一个幽静的小院,树木遮天,奇花异草,还有个小小的池塘,乍看上去就是个寻常人家。冬和跟随杨凡高祖闻走进院子,迎面吹来的一阵风,带着浓郁的丁香花的芬芳。高大的乔木,墙角开满雪白的花丛,冬和觉得脑袋里某个角落给悄悄触动,他连忙低头看看孩子安静的睡颜,在这一刻给他勇气。

客厅的装修仍然很含蓄却舒服。后面的一面墙,几乎全是窗户。

“哇!”三个人几乎同时发出赞叹。

后院大得让人瞠目结舌。一片翠绿草坪,一直连到海边。两边保留着岛上原来高大茂密的树木,和旁边的住宅完全隔开,仿佛整个岛屿都只有自己。如此昂贵的小岛,这么大的一块地皮,老大退休养老的钱都花在这儿了吧?杨凡站在后门的门口,看着不远处的大海,心里默默想着!

冬和拎着婴儿篮,站在大厅的中间,有些局促不安。

“这是我的家吗?”他小心翼翼地问杨凡。

“对啊,不过没有印象也别害怕,这是新家,我也是第一次来呢!”

冬和听到是新家,疑惑更多了些:

“可我怎么觉得有些熟悉呢?”

“怎么会?我们没来过这里啊?”杨凡想了想,“大概和我们以前生活的老宅有些象吧?嗯,大概是的。喜不喜欢这里?”

“噢,喜欢是喜欢,可是我和宝宝两个人住,会不会太大了?”

杨凡笑了:

“大?这是岛上最大的一块地皮,最小的一个房子啦!再说,你以前住过的地方,比这个大多了,只有嫌小,哪有嫌大的道理啊?”

“是这样啊!”冬和把宝宝放在沙发上,小家伙在渡轮上的时候就睡着了,现在还没醒,“二哥,我们家很有钱吗?”

“是你很有钱。”高祖闻插进来,“你们家兄弟三个,我挑了个最穷的。”

杨凡一脚踢过去,“你不说话,别人能当你是哑巴吗?”

他走到冬和的身边,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小心地安慰他说:

“你不用担心钱的事情。你继承了养父的财产,本来没这么多的,但是大哥经营的十多年,企业的价值今非昔比,所以你的财产都是合法的。大哥的朋友在帮忙打理你的投资,如果你有兴趣就自己做。”

冬和连忙摇摇头,“我不懂那些的。”

“大哥的朋友信得过,就让他先做好了。反正你和宝宝这辈子都衣食无忧,不用担心啦!”

“那,你能在这儿跟我一起住吗?”冬和用眼光征求着杨凡的同意,这让杨凡很为难。

高祖闻心里痒痒,禁不住又插嘴进来:

“你要接收可得接收一对儿啊!我和你二哥分不开。”

“你也要住进来?”冬和撇撇嘴,“那我要考虑一下了。二哥,还是不勉强你了。”

冬和这么明确地扫高祖闻的面子,让杨凡觉得很过瘾。当然冬和并不习惯为难别人,连忙解释说:

“开玩笑的,如果你们愿意搬进来住,我当然不会介意。”

“我在市区住惯了,这里通勤太不方便,而且高祖闻这个祸害还是我自己收拾好了。我给你请了个钟点工,她每天过来帮你做午饭和晚饭,你想吃什么跟她说。还有一个清洁工每周过来帮你洗衣服和打扫房间。我周末和休假都过来陪你,你要是寂寞了,岛上有美术学校,音乐学校,你以前对那些都是很有兴趣的,可以报个班学习。如果你要出门,一定记得拿手机!方便联系。”

“我又不是小孩子,会照顾自己的。”

“知道你懂事,还是得交代,药得按时吃,身体上任何小小的不舒服,例如头晕,肚子疼,都要马上和我联系,记住,是马上噢!”

“知道啦,从医院出来才半天,你都说了五遍了。”

“你别嫌我罗嗦,要是不听话,我立刻把你送去住院,听到了吗?”

冬和低着脸,皱着眉头,嘴蹶得高高,给“住院”抓了痛脚,心不甘情不愿地说:

“我记住了。”

“没现在是爸爸了,和以前不一样,为了宝宝也要小心自己的身体。”杨凡笑着拍了拍冬和的肩膀,心想,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澳洲那树袋熊还不变成鳄鱼来吃我?“好了,要不要去洗个澡?我带你出去吃东西。”

“嗯,也行,”冬和看了眼沙发上还在睡的宝宝,“我很快就好,你们等我一下。”

按摩浴缸很舒服,冬和浑身清爽走下楼的时候,就听见宝宝嘹亮的哭声。高祖闻正束手无策,抱在怀里从大厅的一头走到另外一头,嘴里念念有词:

“我的小祖宗啊,小祖宗,哭了这么久,你不累吗?你爸爸和叔叔要打我的时候,你就这么哭!现在不用啊,太浪费,攒着力气,关键时刻再哭啊!嗯,嗓子不错,可以做草珊瑚含片的广告啦。”

杨凡给他叨叨得很烦心,把奶瓶递上去,小家伙也不吃,摇着脑袋躲开,小脸皱巴巴,红通通的,眼泪刷刷地淌着,哭得这个委屈啊!冬和的头发还湿的,连忙走过去,把孩子接到手里,宝宝看见爸爸,张着手臂要爸爸抱,嘴巴“吧唧”着不同的声音,哭得更凶了,那眼泪简直就跟大珠子一样,劈劈啪啪地掉个不停。冬和把小永竖着抱在胸前,让小家伙的头伏在肩膀上,连声哄着:

“乖,乖,给我们的新家吓坏了吧?以后宝宝就和爸爸住在这儿啦,不用害怕。”

冬和一边拍着孩子的后背,一边轻轻晃着,小永的哭声很快低了下去,一会功夫,只是抽抽答答,睫毛还都是湿漉漉的,安静又疲倦地伏在爸爸的肩膀上。冬和接过杨凡递来的奶瓶,在沙发坐下,把小永放在腿间。小永抓着爸爸的一根手指头不放松,嘴巴含上奶嘴,咕咚咕咚地吃起来。

“冬冬,”杨凡摇着头说,“我开始同情你了,这一个人带他,还不把你给累死?不行,一定要找个帮手。”杨凡灵机一动,忽然想到一个人,“冬冬,你很快就有朋友陪你了!”

“谁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冬和没有追问下去,低头看见宝宝已经吃饱,奶瓶含在嘴里,脸颊上还挂着透明的泪水,偶尔抽一下,人却又睡着了。

一个人带孩子,的确比想象中辛苦很多。以前在医院的时候多少有护士帮忙,现在全靠自己,开始的几天,冬和应付得很狼狈。小永每天晚上最少醒两次要吃奶,冬和晚上基本没什么睡眠,白天的时候也不敢睡,小家伙的睡眠渐渐少了,白天有一半的时间是醒的。不过倒不是很闹,算是比较乖,有时候心情不好闹脾气的时候,冬和哄一哄,就消停了。本来以前冬和还担心自己在家只看孩子,会不会很闷啊!现在终于知道,不会,因为能给这小祖宗累死。

这天中午,冬和正在给小永换尿布,小家伙很不守规矩,啃着小爪子,蹬着一节一节的小胖腿,冬和刚把他的脏尿布扯下来,光着屁股好象让他非常高兴,小鸡鸡翘起来,冬和大惊,盯着那儿说:

“不准,宝宝,爸爸不准。。。。。。”

还没说完,宝宝的尿“吱溜”画着弧线,准确落在冬和的雪白的衣襟上。

“你是坏宝宝,不听话,爸爸都说不准了,你还。。。。。。”

说归说,冬和也没敢动,直到宝宝尿完了,用毛巾给他擦干净,换上新的尿布。给他塞了个奶嘴:

“你给我老实在这儿呆着,不准动。”

冬和起身要去换衣服,门铃却响了。这让冬和有些紧张,他在岛上谁也不认识,会是谁呢?他走到门边,透过玻璃,门外站着一个斯文的男人。冬和连忙开了门,冲着男人笑了一下,说:

“是。。。。。。丁燃吧?”

“哎,对。”丁燃有些尴尬地搓了下手,“我搬过来了,住在岛的另外一边。”

“噢,二哥说的邻居就是你啊!快进来吧!”

丁燃一进门就听见客厅的宝宝在“呀呀啊啊”地叫着。冬和连忙走过去,把他从地毯上抱到婴儿床里:

“吵什么吵?不是刚刚喂过你,乖乖睡觉!”

冬和假装严厉地冲小永说。小永的智商还不能理解爸爸的意思,不仅没安静,反倒叫得更大声,伸着小胳膊要抱抱。冬和没办法只好把他抱在胸前,手托着他的屁股,让他伏在自己的肩膀上,小永特别喜欢这个姿势。冬和转身,看着站在眼前的丁燃说:

“我儿子,小永。”

丁燃的眼神奇怪,甚至有些痛苦,却很快掩饰起来:

“很可爱。”他伸手摸摸孩子的脸蛋儿,不禁低声赞叹说,“漂亮的小家伙。”

“我不招呼你了,随便坐,喝什么自己去冰箱拿,这个孩子很黏人,放下他就不老实。”

“没事儿,我就是过来跟你说一声,我在日琴酒店住,暂时打算住半年,散散心。以后离得近了,我可以帮你照顾孩子。”

“好啊,就怕你给小家伙吓到,以后不敢来了。”冬和笑着说,“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都忘了吧!”

“你知道?”

“二哥跟我说了一些。”

“你二哥都跟你说什么了?”

“嗯,”冬和轻轻地上下晃着小永的身子,“二哥说那是个意外,你是自卫才错手的。”

丁燃安静坐在那里,过了一会才叹息着说:“我本来觉得对不起她,我答应过她一辈子不离开她的,可是,她没遵守我们的约定。有时候想想她做的那些事情,我,一点也不后悔,杀了她。”

冬和觉得得陷在这样的对话里好尴尬,于是,侧头看看宝宝,果然已经睡着了:

“我把宝宝送上楼,然后换下衣服,你等我一会儿。”

冬和下楼的时候,丁燃正站在落地床前,看着窗外的海。背对着自己说:

“环境很好,他对你果然很上心啊!”

“啊?你说什么?”冬和没听懂他的意思。丁燃也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连忙说:

“以前的事情你一点儿也记不得了吗?”

冬和摇摇头,“有印象也是模糊得很。”

“嗯,忘了也好。可以重新开始。”

“哈哈,怎么你和我二哥他们都这么说啊?我以前是不是挺失败的?好象大家都挺高兴我忘了从前的。丁燃,你跟我说,我以前很讨人厌吗?”

“怎么会?冬和你是个人见人爱的男孩子。很善良,很纯朴,你被保护得很好,一般人有的毛病和缺点你都没有,象天使一样难得和珍贵。”

冬和的脸飞上两朵红云,这么露骨的表扬和赞美,实在让人难为情啊!他结巴着说:

“哪有?我,哪有那么好啊?”

不过人和人真的是不一样的,要是高祖闻这么说,冬和想自己肯定一个枕头飞上去了,可是丁燃这么说出来,感觉就是很真实,很诚恳,很容易让别人对他产生信任。

丁燃看着红着脸,甚至有些妩媚的冬和,继续说:

“开始的时候以为自己会被判刑,很害怕,不想从此呆在监狱,再也看不见你。多亏你大哥帮我找了个很厉害很难请的律师,才让法官相信我是自卫,居然当庭释放,我都觉得很幸运。这几天我也在想,胡茵恨我,我知道,可是我潜意识里也恨她,虽然是她先用刀子来捅我,可是刀子扎进她身体的时候,我竟然有快感。”

冬和看着丁燃,眼睛里带着强烈的不解:

“为什么你们那么恨彼此呢?”

“说不清楚,人的感情是很微妙的。我还是想不通,是什么让胡茵那么丧心病狂地去伤害一个无辜的人。我们本来说好,只要她不去伤害那个人,我一辈子都留在她身边。”

“嗯,”冬和眺望着远处,沉思着,“留住人留不住心,胡茵也是不甘。死者已矣,我们还是不应该这么说她的,愿她能安息。。。。。。”

“你太善良了,冬和。”

“‘太’是什么意思啊?你是说我傻吗?哈哈!你刚才提到我大哥,你们熟悉吗?”

丁燃摇摇头,“他帮我出面说服那个律师出庭,我也很吃惊,因为我和他并不熟。不过,他倒是个神通广大的男人。”

“嗯,真的?”冬和笑了,“没听二哥提起过这个人。”

丁燃会意地点了点头,转了话题:

“你晚饭吃什么?”

“有钟点工过来做,不如你留在这里吃晚饭好了。我一个人也很闷。”

“好啊,有免费的晚餐吃,我没有意见。”

两个人在阳台下了两盘棋,然后躺在大躺椅上晒太阳,喝茶,谈到很多以前的事情。冬和发现丁燃是个非常好的听众,很有耐心,也不打断他,只是微笑着点头回应。和他聊天,不觉得陌生,真的很舒服。冬和在阳光的温度中,渐渐话少了,说的声音也很轻,过了好一会儿没有动静,丁燃扭头一看,冬和舒服地陷在躺椅里,头歪在一边,睡得沉了。阳光洒在他润泽的脸上,睫毛打下淡淡的阴影。他睡觉的时候,手依然喜欢交叠在胸前,安宁得如同一个婴儿。尽管他遗忘了过去,他仍然还是那个冬和啊!丁燃的心底发出一声疑问的叹息:

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吗?

23

进入七月份,夏天不再羞涩,太阳火辣辣地热起来。日琴岛开始热闹,旅游区那边的沙滩,从早到晚都聚集了很多消暑的游客。冬和家的后院的尽头也是一片沙滩,因为直接连着院落,看起来仿佛私人沙滩,连旁边的邻居都很少来。冬和带一本书,可以和宝宝在那里消磨一个白天。小永已经能自己坐起来,虽然还不会爬,但是看见自己想要的东西,会用力去够,而且他一定在冬和面前假装很努力的样子,因为他好象已经领会,只要让爸爸明白自己的想法,爸爸会尽力满足他。就好象现在,他眼睛紧紧盯着冬和手边的一支剥了皮,吃了一半的香蕉。可是冬和在很用心地看书,尽管他用力晃着胳膊,嘴里“咿呀呀”喊个不停,冬和也没抬头。于是他躺下,就地翻了个身,嗯,离得近了,伸出白胖的胳膊,可惜胳膊太短,于是他再蹭了蹭,终于要碰到香蕉,一只修长好看的手,却先他一步把香蕉拿在手里:

“宝宝,香蕉蹭上沙子了,不能吃。”

冬和把香蕉扔在旁边的垃圾袋里,腾出双手抱起宝宝,继续说:

“爸爸回房间给你拿干净的。”

小永以为爸爸不给他吃,趴在冬和的肩膀上抗议,用力踢着爸爸的肚子,双手却搂着爸爸的脖子,脑袋凑在爸爸脸边,“哼哼唧唧”地呜咽起来。

“别演了,宝宝,”冬和已经摸清了小家伙的脾气,“爸爸知道你不是真哭。”

还没进屋,就听见电话连续不断的响声,冬和快跑了两步,拿起来听:

“你去哪里了?怎么才来接电话?”

杨凡的声音里带着不能抑制的焦急。

“我和宝宝在海边。。。。。。”还没说完,就给打断。

“手机怎么也不接?”

“我没带手机啊!有什么这么重要的事非要找我?”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出了什么事情,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也找不到你。”

“噢,”冬和应了一声,“我会出什么事?大惊小怪。”

“你还有理?”杨凡有些急,“等我到了再骂你!我和高祖闻在渡轮上了,马上到你家。”

冬和知道身边的人都很小心地照顾他,生怕他出什么事情。生产带了的一些后遗症,的确多少影响了他的生活,头疼的毛病一直纠缠,阴雨天,后腰也折磨得他精疲力竭。可是,小永给他带来的欢乐远远超过这些小毛病。有得必有失,冬和对这个交易的结果非常满意。他放下电话,感觉到脖子上给小永啃得湿漉漉,最近小家伙开始长牙,见什么啃什么,尤其钟爱冬和的脖子。

“宝宝,爸爸给你拿香蕉啃好不好?”

冬和一边扯了纸巾,擦干脖子上的口水,一边去应门。心里嘟囔着,二哥这么快就到了?开了门,发现外面站着气喘吁吁的丁燃,脸上身上都是汗,T恤给汗打湿了一大片,手掐在腰上,弓着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怎么了?”冬和连忙让丁燃进来,“跑过来的?”

“杨凡给我打电话,说联系不上你,怕你出事,让我过来看看,我以为你可能生病了又没跟我说。。。。。。”丁燃停下来,接过冬和递过来的冰水,仰头一口气喝光,觉得呼吸平息下来,“来的路上,我连最坏的结果都设想了,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人都蒙了。急得不行,越跑越快,我大学体育课长跑都没及格过,这次,真的破了记录了。”

“真对不起,”冬和发现自己的一次疏忽,弄得大家都紧张兮兮的,“是我不好,我以后一定注意,不让你们担心。”

“你没事就好了。”丁燃拍拍胸口,“刚才我是自己吓自己了。”

“那,你去洗个澡吧!”

冬和在自己的房间里翻了件大号的T恤,和自己最肥的一条裤子。丁燃不胖,身高和自己差不多,估计应该可以穿得了自己的衣服。冬和这么想着,把衣服放在浴室的门口。回到楼下,看见宝宝正在啃自己上楼前给他的香蕉,因为当时着急,匆匆把香蕉和宝宝扔进婴儿床。此刻宝宝正躺在床里,香蕉驾在脖子上,双手捧着,在香蕉皮上留下牙印几个,口水无数。

“啊呀呀,宝宝,这个不能吃皮的。”

冬和连忙给他整理干净,看看时间,准备了奶瓶,放在宝宝的嘴里,宝宝却不吃,摇着头躲开。

“你又耍什么小把戏?”

宝宝张开胳膊,用力地摇着,嘴里“哇哇啊啊”念念有词。

“不行,乖乖吃奶,不然爸爸不抱。”

冬和依然坚持把奶嘴放在宝宝的嘴边,宝宝腿踢得老高,声音也高起来,张大的嘴,可以看见已经露出头的雪白的小贝齿,好象比昨天还要多了一颗。冬和一边感到宝宝成长的神奇,一边只好把他抱进怀里,小家伙这才开始老实喝奶。冬和回身看见丁燃走下楼,上身紧箍着自己的那件T恤,下身却还围着浴巾。

“衣服太紧了,裤子是怎么也套不上。”丁燃红着脸说。

“那已经是我最肥大的衣服了。”

“唉,就你那细长的两条腿,一般人都穿不了你的裤子。”

“什么呀!又不是买豆芽菜,细长的才好吃。”冬和笑了,“那怎么办啊?”

丁燃没有出声,冬和看过去,却发现他正看着自己发呆,只好提高嗓音,叫了声:

“丁燃!”

丁燃正因那纤细裤管里修长的腿,精致的翘臀,诱人的腰身,脸上热起来,忽然给冬和这么一叫,顿时尴尬万分,连忙转身上楼,“我还是换上我自己的衣服好了。”

“我把你的衣服扔进洗衣机了,还在洗呢!”

正为难,高祖闻和杨凡来了。

“用我的吧!我带了两件换洗的T恤。”高祖闻从包里拿出T恤和短裤,递给丁燃,边说,“老兄,你是不是故意的啊?下次别用毛巾这么麻烦,直接秀给冬和看。。。。。。哎哟!”

还没说完,脚给杨凡狠狠踩了一下,连忙闭嘴。可是丁燃的脸已经红得象煮熟的虾米,跑着上楼换衣服去了。冬和却什么也没说,转身把昏昏欲睡的小永放到婴儿床里,摇了两下,小家伙就睡得跟块木头一样了。

“别跟他生气,他那破嘴就那样。”杨凡小声在冬和的耳边说。

“嗯,我知道,就是跟他生气,跟他吵,他也是屡教不改。什么改不了吃什么来着?”

傍晚天气凉快下来,在岛上的露天海鲜市场买了新鲜的贝类,用水煮了一下,原汁原味,搬了一箱啤酒,沙滩上,看着远处日头正寂寞着下沉。海面上波光辚辚,不是暗红就是橙黄。不知是啤酒还是清凉温柔的海风,让人醺然欲醉。高祖闻拉着杨凡去游泳,两个人在海水里嘻笑打闹,好象两个老玩童。忽然高祖闻扔上岸一片海带似的东西,冬和仔细一看,竟是泳裤,脸一下红了起来。

“他怎么这样?”冬和念叨着。

“高祖闻真是小孩脾气。”丁燃笑着说出来,年纪差不多,不过他觉得自己的心比高祖闻衰老很多。

“不过二哥是真的爱他的,我其实挺羡慕他们的,”冬和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失神,好象沉陷进某个空间,不能自拔。“不管表面如何争吵,他们总能原谅彼此,在他们深深的。。。。。。深深的。。。。。。内心深处,是,捆绑在一起的。。。。。。”

冬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的心,忽然有点疼痛,眼睛酸酸的。记忆深处有个角落正在悄然打开,没有具体的事件,只有那感觉,如同花香,在有风的夜里,正蔓延散播开来。一对温暖柔软的嘴唇,正慢慢向自己倾轧过来,没有强迫,只是试探着在自己的脸上游走着,偶尔碰一下自己的鼻尖儿,唇峰。颤抖的手指抚摸上自己的眼帘,睫毛。。。。。。两个男人的呼吸弥漫在一起,冬和在破涕呜咽出声的瞬间,呻吟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哥。。。。。。”

对面的男人一个僵硬,冬和也清醒过来,看见丁燃近在咫尺的脸,吓得一个退身,连忙爬起来,叠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刚才,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别道歉,冬和,你没做错什么,”丁燃也起身,向冬和伸来双臂,“没有错。冬和,过来。。。。。。”

冬和躲开他的胳膊,“别这样,丁燃。。。。。。”

正当冬和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嘹亮地响了起来。冬和连忙在一堆衣物里搜找,好不容易翻出来,是杨凡的。冬和朝远处的海水里看了看,杨凡和高祖闻正在夜色降临的漆黑的海水里亲吻。只好按了接听:

“喂?”

对方沉默了一阵,呼吸却变得很沉重,连冬和都听得清楚,于是又问了一句:

“喂?”

这次终于有了回应,声音不稳定:

“杨凡在吗?”

“噢,他,他现在在忙,”冬和脸红着,注意到水里的两个人终于分开了,“你方便过一会儿打过来吗?”

“是这样啊?”

对方又没了动静,因为知道在线,冬和也不方便挂,只好等着对方决定。过了好一会儿,那头的人终于说:

“你跟他说,是国际长途好吗?”

“噢,好的,你等一下。”

冬和冲着海边喊:

“二哥!国际长途!”

杨凡定了一下,立刻扑滕着上岸,好象是很重要的电话呢!冬和想着,把手机递给杨凡。

“喂,是我。”

杨凡看了冬和一眼,转身到另外一个方向走去,杨牧的声音,即使明显在压抑,也听得出难以抑制的颤抖:

“刚才,我,听见冬冬了。”

“是他。”杨凡回身,看见冬和抱着小永,披着月亮的光辉,低头向房子的方向走。丁燃还站在海边的风里,没有移动。

深夜,小永睡在冬和的身边。冬和翻了个身,面对睡得深沉的小家伙。月光正洒在他娇嫩的脸蛋儿上,熟睡中的他,扔下意识地“吧唧”着嘴,好象在回味睡前喝的牛奶。冬和眼睛很明亮,一点睡意也没有。看着孩子高举着双手,仿佛投降的姿势,一节节的小胖腿也圈成个半圆,鼓鼓的肚子一起一浮。

“宝宝啊,你怎么能睡这么香?爸爸都睡不着呢。”

冬和一边细细数着宝宝的眼睫毛,一边低低细语:

“爸爸觉得自己的心里有个角落一直关着,总觉得里面住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爸爸非常想他思念他,可是爸爸丢了开那扇门的钥匙了。他被爸爸关在里面,一定也很难过。嗯。。。。。。所以,将来,宝宝什么都可以丢,不能丢了记忆啊!”

冬和闭上眼睛,感觉一滴眼泪,正蜿蜒过鼻梁和脸颊,落在枕上,瞬间干了。

杨凡和高祖闻睡在楼上的客房。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听见一声尖叫。两个人一下挺身坐了起来,接着又是一声,然后孩子的哭声传出来。

“是冬冬!”

从床上跳下来,赤脚跑过走廊,推门进了冬和的房间,冬和抱着头在床上翻滚,咬得牙齿“嘎嘎”响。小永给吵醒,躺在那儿哭得很厉害。高祖闻把冬和抱在怀里,撑开冬和的双手,强迫放在他的身侧,紧紧箍着冬和的身体,杨凡已经点亮了灯,把孩子抱在怀里。借着灯光,看见冬和的双目紧闭,脸色青白,额头青筋凸出,冷汗连连,嘴唇已经咬得血淋淋。

“冬和,冬和,听得见我说话吗?”

高祖闻试着取得冬和的注意力,可是,冬和的神智并不清醒,呼吸开始困难,情况不乐观。

“打电话叫急救直升飞机,快呀!”

高祖闻冲着杨凡喊。

丁燃接到电话马上赶来,帮忙看着孩子,问题是小永除了冬和谁也不跟,哭闹个没完。直升飞机到的时候,冬和已经彻底陷入昏迷。杨凡和高祖闻跟着飞机去市区的急救中心,丁燃留在岛上照顾孩子。

一夜无眠,直到第二天清晨,冬和醒过来,杨凡着反复责骂自己的心才算落回原地。冬和的头疼发作得很突然,折腾了一个晚上非常疲倦,醒了一会儿,就又昏睡过去。杨凡打电话回去,告诉丁燃冬和已经脱离危险,得知宝宝哭了一个晚上,才累得睡着。于是让丁燃把孩子带到医院,冬和的情况还算稳定,只有他能哄住小永。刚和丁燃说完话,杨凡的手机又响了,这次竟然是杨牧,杨凡决定坦白:

“老大,冬冬住院了。”

“什么!”杨牧的火几乎一下子就给点着了,“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忽然头疼,疼到昏过去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头疼得不厉害吗?”

“本来是的,昨天晚上突然发作,检查结果还没出来,可能和失忆症有关。”

“现在怎么样了?”

“刚才醒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很快丁燃会把小永抱过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我等事情搞定再给你电话吧!”

很意外地,杨牧竟然乖乖挂了电话,杨凡以为他不骂足三四个小时不会罢休呢!收了电话,杨凡疲惫地把头倚在高祖闻的肩膀上,就着这个姿势站了很久,最后才说:

“我这么做,是不是错了?”

高祖闻的手温柔地环抱着杨凡,轻轻抚摸着杨凡的头发:

“谁也不知道如果当时你没有那么做,冬和还会不会活着。所以现在的情况虽然糟,可能本来会更糟也不一定。责怪自己有用吗?对不?不过这次还是和你大哥说实话吧!我发现我们一群人里,最有主意的就是他。关键时刻,只有他不会退缩,要怎么办,还是征求他的意见吧!”

杨凡在高祖闻的怀里点了点头。

“快九点了,去办公室睡会儿。等冬和醒了,还得你照顾呢!”

冬和在下午两点左右醒过来,就看见小永水汪汪的眼睛。

“总算醒了,”丁燃坐在床边说,“感觉怎样?”

冬和除了觉得有些乏力,一切都很正常。丁燃让小永趴在冬和的身上,小家伙搂着爸爸的脖子,脸埋在爸爸的下巴下面,开始还是呜咽,后来哭得很委屈,很难过,眼泪“啪啦啪啦”很快湿了冬和的衣领。冬和的手轻轻拍着小永的后背,在他耳边低声安慰着:

“爸爸坏,昨天吓到宝宝了吧?嘘,嘘,宝宝乖,爸爸好了,没事儿了! 不哭了,乖,不哭了。”

小永慢慢安静了下来,头搭在爸爸的肩膀上,眼睛睁得很大,小拳头抓着爸爸的耳朵,就这么一声不坑地躺在爸爸的怀里,很乖巧,很贴心。

冬和的脑部扫描图一切正常,本来要留院观察一个晚上,也因为小永离不来,改成回家观察了。杨凡和高祖闻仍然跟着回了日琴岛。经过一个晚上,冬和的身体没有任何异常,杨凡他们才真的放了心。那阵头痛真的来得突然,走得神速,却把每个人都吓得魂飞魄散。杨凡和高祖闻决定在岛上多住几天,反正从岛上通勤去市区,虽然麻烦,倒也可能。

星期天的晚上,杨凡回家取些行李,刚要开门,角落里走出一个高大健硕的身影,杨凡借着走廊昏暗的灯光,仔细辨认,吃惊地说:

“你怎么回来了?”

24

“你怎么回来了?”

“你把冬冬照顾到医院里了,我还不回来吗?”

“算了吧,你是星期五晚上听到冬冬的声音就忍不住了吧?要不星期六早上那么早给我打电话,是不是告诉我你要回来啊?”

杨凡一边点破杨牧的心思,一边观察他:黑了,身材却更加壮硕,宽宽的肩膀,精瘦的腰身,没有一丝赘肉。

“哎呀,你看起来不错啊!以为你在澳洲疗伤,斯人独憔悴,怎么知道红光满面,人可精神多了。”

“嗯,没有工作压力,整天打球游泳,当然精神。”

走进屋里,杨凡收拾衣服,杨牧站在一边问:

“他现在怎么样了?”

“好了,那阵头疼来的厉害,走得也快,已经出院。我和高祖闻还是打算在岛上陪他住几天,回来收拾几件衣服。”

“那你快收拾,我跟你走。”

杨牧决定住在日琴岛的香格里拉。分手前,杨凡再问杨牧一次:

“你确定不想我跟冬冬说你回来了吗?”

杨牧摇摇头,“别跟他说了,我呆几天就走。你有事情找我,就打我原来的手机号码。”

杨凡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香格里拉在矮山的山头,占据岛的最高点,在靠西的阳台上,甚至能看见冬和家的后院那片寂静的海滩。杨牧选择住在那儿,是为了既不用见面,也能看见冬和的吧?杨凡觉得这次回来,杨牧真的变了不少,让人越来越摸不清,他心里想什么。

小永今天的心情很不好,从早上起来就开始闹,赖在冬和的身上,“哼哼唧唧”地磨人。可怜冬和楼上楼下走来走去地想尽办法哄着,给玩具不要,给奶瓶不吃,换尿布不肯,放在床上就大声哭,被累得精疲力竭,最后坐在楼梯上,手抚上眉心,发着愁问小永说:

“宝宝啊!爸爸快给你折腾死了,今天是怎么了?”

小永蜷着身子,缩着头,窝在冬和的怀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冬和有点儿害怕,该不会是生病了吧?小永生下来就跟个小金刚一样健壮,什么毛病都没有。象今天这么难搞的时候很少。冬和的手摸上小永的额头,不发烧啊!眼睛也很清澈,没有生病的迹象。只是撒娇吧?冬和无奈,由他闹腾。渐渐地,心里有些烦躁,脑袋开始昏沉,连很久没有疼的腹部也隐隐作痛,感到很不对劲。他抱紧小永,从楼梯上站了起来。可能是因为坐的时间太长,猛地站起来,眼前一片金星闪烁,心跳得象打鼓,天旋地转中一阵窒息。冬和伸出空闲的手去扶,却摸空了,想收回迈出的脚也来不及,身子就不能自主地忽悠地向下倒栽下去,冬和下意识地抱住小永,手护住孩子的头颈,另外一只脚勾住楼梯的栏杆,觉得身子快速地在空中翻了一下,接着肩膀和右脚同时一片剧痛,冬和的头脑还未清醒,耳边就传来小永撕裂一样的嚎啕大哭。他心里立刻一紧,直觉孩子是不是受伤了?视觉开始渐渐回到身体,冬和发现自己头朝下倒在楼梯上,跌下来的时候是肩膀着地,因为脚勾住了栏杆,所以没有摔到楼下,可是也因此,脚卡在细小的栏杆之间,身体上的大转移,从一个很奇怪的角度拧着那脆弱的脚踝,此刻正疼得钻心。小永的手抓着爸爸的衣服领子,狠狠地哭着。冬和连忙检查孩子的身体,确定没有受伤,只是吓到了,这才放下一颗心。他一边亲吻着小永的额头,轻声安慰着孩子,一边费了很大的劲,抽回卡着的脚,坐直身子,疼得一头冷汗。他坐在楼梯上,利用还能用的左脚,一点点地蹭到一楼,孩子哭呛了,一阵阵地咳嗽。冬和的心给揪得疼起来,他的身体还是不能自由移动,只好用衬衫给小永擦鼻涕眼泪,然后把他紧紧搂在怀里,在背后轻轻拍着,等肩膀上的疼痛减轻了,上下晃着孩子的小小的身子,时不时在他的脸颊上亲一下。爸爸的鼓励和关怀帮着小永镇静下来,趴在爸爸的肩膀上静静地抽泣着。冬和摸出兜里的手机找人帮忙,杨凡和高祖闻竟然同时关机!他的心里马上慌乱起来:

丁燃呢?丁燃说他今天要见实验室的一个合作夥伴,可是,他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冬和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下可糟糕了。他侧头看见宝宝正委屈地看着他,心想:

小家伙要饿了吧?

就这样他和孩子在原地呆了十几分钟,杨凡他们的手机仍然关着,怎么办呢?孩子果然开始哭了,一上午让他吃他不吃,刚才大哭耗费了很多体力,饿了吧?小家伙,以后有的吃的时候可别跟爸爸耍个性了,现在,你就饿着吧!虽然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不忍,看着小家伙抱着自己的脖子,难过地哭着,冬和开始急了。他看着手机发呆,随着小永的哭声大了起来,他觉得脑海里开始翻江倒海,几乎是下意识地,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有人接了起来,传来低沉的男中音:

“喂?”

冬和却楞住了,因为声音听起来熟悉,他却不认,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那边的声音又重复了一次:

“喂?”

冬和被迫开口:

“请问,你,你是谁?”

对方沉默了一会,忽然挂了电话。冬和对着“嘟嘟”的盲音,苦笑着:

“我给人家打电话还问人家是谁,呵呵,难怪挂我电话,大概以为我是精神病呢!宝宝,我们还是得靠自己啊!”

冬和用手抹干小永的眼泪,把他放在一楼的地板上,

“你乖乖在这里等爸爸啊!不许哭了。”

然后他撑着栏杆用那可以活动的左脚站起来。他想自己一只脚跳到厨房去给小永准备奶瓶,可是怎么知道,他刚要转身,小永“哇”地大哭起来,冲着他挥着小手,要抱抱,见爸爸还是没动作,竟然蹶起屁股,爬到冬和的身边,拉着他的裤管哭,哭到尽头,气也不喘了,冬和吃惊地说:

“啊呀呀,宝宝你会爬了啊?”

冬和连忙再蹲下身子,把小永抱在怀里:

“乖,不哭了,爸爸不走了,别哭,别哭。你是要爸爸,还是要吃奶?嗯?”孩子窝在的怀里,手抓着冬和的衣服不放松,哭得稀里哗啦,胸前一片湿。这时候,手机响起来了,冬和抓住救星一样,几乎立刻喊出来:

“二哥是你吗?”

“急着找你二哥什么事?”

竟然是刚才自己拨错电话的那个陌生人,冬和也顾不了这么多了,连忙说:

“我在家扭了脚,可是联系不到我二哥,我认识你吗?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冬和还没有说完,对方就打断他:

“家里没人陪着你吗?”

“没有,他们今天都很忙,你。。。。。。”

“在那等着,别动,我马上就到!”

“可,你是谁。。。。。。你知道我家。。。。。。”

冬和还没说完,对方就挂机了。真是奇怪,他,他知道我住在哪里吗?这么个粗心大意的人到底是谁啊?冬和心里琢磨着,马上又转移到小永的身上。

“宝宝,这个笨蛋要是能找过来,你就有牛奶喝了,不然,我们就得等到晚上钟点工人过来。”

冬和心里恨自己,“你说我干吗取消今天的午饭啊?要是钟点工中午就能过来,也不用靠那个马大哈了。他,他能找到这儿吗?他,到底是谁呢?我怎么会知道他的电话的?那把声音,还是真的耳熟,在哪儿听过?”

正想着呢,就听见门铃嘹亮地唱了起来。

“真的找到了?”冬和立刻因为自己刚才怀疑人家是傻瓜感到惭愧。可是,自己也不能站起来给他开门啊?

“后门,后门没有锁!”冬和大声喊,可是,门口却没人了。冬和再仔细地看了一下,门口真的一个影子都没有。

“宝宝?爸爸是不是产生幻觉了?你听到门铃了吗?”

宝宝吃着拳头还在“嘤嘤”哭着,睫毛上,脸颊上都挂着眼泪。冬和朝后门的方向看,果然后门处有个人,那人似乎仁定了玻璃门不会锁,顺手拉开。几乎是冲进屋子,看到坐在客厅台阶下的冬和,在眼神碰在一起的刹那,冬和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好象同样的场景发生过,他张着嘴,好象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可那种感觉却瞬间消逝无踪,连那么脱口而出的话也忘在脑后。男人在那里也楞了一刻,却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大步走到冬和跟前,问:

“摔了哪儿了?”

“脚,右脚不能动了。”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脚踝处已经肿了起来,

“你怎么老是摔跤啊?”

男人想先把小永给抱开,可是小家伙哪肯放手啊,身体一给拉开,手死抓着爸爸的领子不放,刚刚停下的哭声,“哇啊”地又炸开了,眼泪又跟开了闸的水库一样淌下来。冬和连忙哄着,心想,宝宝啊,你的水份可真多。男人没办法,只好把冬和父子一起给抱了起来,放到沙发上。

“谢谢。”

力气可真大!冬和心里想。男人蹲着,再不看冬和的眼睛,低头把他的袜子给慢慢褪下来。冬和咬牙忍着男人碰到伤处时带来的痛楚,一边说:

“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儿子饿了,你可以帮他拿奶瓶过来吗?”

男人抬头看着孩子,然后没有说话,就直接去了厨房。

“那谁,你要把装好的奶瓶放在热水里泡一会儿,不然太凉了,宝宝喝了会吐。”

冬和冲着他喊。

“哪里有热水?”

“你得自己烧一些。”

男人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等着水开的时候,问冬和:

“怎么不给丁燃打电话?”

连丁燃他都知道?冬和感到吃惊:“我,我一着急,忘了他的电话号码。”

“我找了个医生过来看你,大概马上就会到。脚疼得厉害吗?”

“还好,忍得住。”冬和应着,“你怎么知道我后门不会锁?”

“你以前连前门也不会锁,根本就没有锁门的概念。”

男人拿着热好的奶瓶走过来。小永已经饿了好一会儿,捧着开心地允吸起来,再不找爸爸的麻烦。

“你是谁啊?你怎么知道我那么多事情啊?”

男人的眼睛终于再落到冬和的身上,那里面似乎有些沉痛,有些难过,很复杂,他慢慢地说:

“我,是杨牧。”

“啊?”冬和的嘴张得很大,“你是大哥啊?”

杨牧看冬和的眼神有些奇怪,“你以前不这么叫我。”

“那叫什么?”

“哥。”
做我的宝贝+番外 BY: 晓渠 童真年代by晓渠

“噢,”冬和眼睛转了一下,“没印象了。”

“看我熟悉吗?”

“说不清楚。”冬和觉得自己心里对这个人的感觉很特殊,一点儿也不觉得他陌生,具体的感觉,却是真的说不清楚,“二哥说你移民了。”

“是,最近回来处理一些法律文件。”

冬和刚要继续问,医生已经来了。检查的结果是必须要去大医院照片子,可能伤到筋骨了。杨牧给丁燃打了电话,让他过来帮忙看着小永,他带着冬和去市区。还好,小永吃过了奶,已经睡下了,也不会象上次那么难照顾。丁燃看杨牧的眼神有些古怪,却什么也没说。冬和觉得屋子里的气氛很微妙,只是脚上的伤疼得他无法思考,在给杨牧抱出去之前,他对丁燃说:

“宝宝醒了你给他弄些麦片吃,他有的吃就不会闹你了!”

丁燃送他们到门口,却忽然对杨牧说:

“好好照顾他。”

因为渡轮的时间赶不上,杨牧租了快艇。在快艇上,他小心地护着冬和的右脚不被别人碰到。他没有看冬和,却感到他一直在偷偷观察自己。杨牧假装没有注意,任他偷看。下船的时候,他刚要抱起冬和,冬和却说:

“这人挺多的,那么抱多不好看?还是背着我吧!”

杨牧也没反驳,老实蹲下身子,冬和乖乖地趴上去。杨牧真的是很壮,自己好歹是个男人,他背着走,连大气都不喘。后背又宽又柔韧,保养得非常好。而且他很细心,连背着自己的时候,也小心地躲开右边的行人。他的侧面很好看,高鼻子,眼睛深陷着,嘴角的弧线非常刚毅。头发很短,硬硬的,摸上去一定很扎手。冬和开始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思,觉得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正在开始失控。

“看够没有啊?你?”

在去医院的车上,杨牧终于开口问冬和。冬和的脸“刷”地红了,连忙低下头说:

“我,我没想到你这么年轻。二哥说你很老了。”

“噢?他这么说我?”

“他说我是你收养的,你对我就跟亲生父亲一样。”

冬和注意到杨牧的脸色变了,好象是生气。冬和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什么了,连忙说:

“二哥没那么说,就是,嗯,他怎么说我忘了,我想,是我领会错了,我那么说不是。。。。。。”

“你的脚不疼了是不是?话这么多?”

冬和睁大了眼睛,连忙闭嘴。心里想,这人怎么这么说话?难怪我病了那么久,他也没来看过我,嗯,他大概是不喜欢我的,也许是因为觉得男人生孩子,太给他丢脸了吧?对的,他对小永的态度也不好。冬和几乎肯定了自己的结论。到了医院,楼上楼下拍片子,看医生,折腾了好半天。最后,打了止疼的针,杨牧到药房去拿药的时候,冬和接到丁燃的电话:

“你儿子醒了,哭着要找你,你跟他说说话吧!”

然后听见丁燃把电话放在宝宝的耳边,说“你爸爸在那头呢,听听,是爸爸。”

冬和对着手机说:

“宝宝,是爸爸,你要乖,不许哭,爸爸很快就回去啦!”

听见爸爸的声音,宝宝显然很兴奋,“咿咿呀呀”地叫个没完。

“怎么样?照了片子了吗?”

“嗯,说是脚踝的软骨组织受了伤。”

“严重吗?用不用打石膏?”

“医生说不用,应该没有大问题的。”

“软骨组织没有血液供应,估计会愈合得很慢。还疼得厉害吗?”

“打了止疼的针,好多了,哥去拿药了,我们很快就能回去。”

“冬和,”丁燃沉吟了一下,有些犹豫地问:“你对杨牧真的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我也说不清楚,怎么我和他之间发生过我应该记得的事情吗?”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嗯,路上小心,回来再说吧!”

刚合上手机,杨牧就回来了,“刚才你跟丁燃说话呢?”

“嗯,宝宝醒了。你联系上二哥了吗?”

“他和高祖闻今天开会,所以都没开机,你想先回去,还是等他们下班?”

冬和想一想,“还是麻烦你送我回去吧!丁燃搞不定宝宝。”

冬和发现虽然杨牧对自己若即若离,不咸不淡的,但是其实很细心,很温柔。背自己去停车场,有几个台阶,他都下得很小心,很慢,就怕颠到自己脚上的伤。上车的时候,他的手还习惯地护在自己的头顶,防止自己撞到。身边的每个人对自己都很体贴细心,冬和一直心存感激。可是杨牧做的这些,却在冬和的心里,激荡出一片柔软温和。他贴在杨牧的后背上,鼻子贴着他的衣服,嗅着他带着淡淡烟草味的男性的味道,心灵的角落,也有一种久违的香气,正悄悄地弥漫开来。

25

冬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可以看见后院的海滩上,杨牧背着双手跟杨凡在谈话,高祖闻则站在不远的一边,感觉是在磨拳擦掌。他的眼睛无聊地扫过电视上的新闻联播,落在小永幼稚的睡脸上。今天白天哭得太多太累,体力透支,所以早早地吃了奶,就困得迷糊了。这才7点多,躺在冬和的身边,仰面朝天,睡的如同一只晒肚皮的青蛙。小永很容易冒汗,尤其是睡觉的时候,冬和顺手在他额头抹了一把,果然是湿的。冬和连忙用手边的指巾,一下下轻柔地擦拭着。小永睡梦中伸手抓了冬和的拇指,拉到自己的脸边,再不放开。冬和苦笑了一下,这个小磨人精啊,睡着了也不让爸爸好过。

三姐小心的脚步声停在冬和身后:

“三少爷,晚饭准备好了。”

“噢,”冬和回头对三姐笑了一下,“谢谢三姐,今天你早点回家,我们自己收拾就好了。”

“杨先生嘱咐你吃完饭要吃药别忘了。”三姐临走前不忘提醒冬和。

“他才来一天,就连三姐都听他的了。”冬和心里想。他当然不知道三姐还是杨牧给他找的工人。

丁燃正好从楼上走下来,坐在冬和对面,顺手拎了个椅子放在冬和面前:

“把脚抬起来,总那么垂着,会肿得厉害。”

说着小心抬起冬和受伤的右脚,轻轻搁在椅子上。

“丁燃,你和我大哥熟吗?我以前和你提过他的事情吗?”冬和的眼睛没有离开窗外的身影。

“没有,你没跟我提过。我和他的联系不是都跟你说了吗?他帮我赢了那场官司。”

“噢,是的,”冬和这才看着丁燃,有些脸红,“我已经问过你了是吧?”

丁燃微笑着点点头,“你对你大哥很感兴趣啊!”

冬和自己好象想到什么,暗暗笑了,低声说:

“他,他挺特别的。”

“怎么特别?”丁燃问道。

“嗯,”冬和微微闭着眼睛,扬着下巴思考着,“很难说呢!就是感觉很矛盾,他明明不太喜欢我,很严肃,总黑着脸,可是,我还是禁不住想,”冬和的脸红了,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想亲近他。”

丁燃似乎有些惊讶,冬和竟然能如此坦白,心里百感交集。

“冬和,喜欢上你大哥了?一见钟情?”

“不是----”冬和拉长声音否定,却被丁燃打断。

“是也没关系的。冬和不应该压抑自己的感情,有喜欢的人要努力争取。”

“我没说我喜欢他呀!”

“冬和,你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丁燃几乎叹着气说,“你的脑子忘了他,心里却一直给他留着一个角落,所以他一出现,你就感受到他了。”

冬和的眼睛睁得很大,“你说什么?我和我哥。。。。。。”

“我可什么都没说。”丁燃看着冬和的眼睛,那里头清澈透明,“杨牧不是真的冷漠,他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吧?冬和,你问问自己的心,你想要得是什么,也许能帮助你找回记忆。”

冬和仔细品位着丁燃的话,在内心深处反复衡量着,询问着,试着去开启被尘封的角落。

“丁燃,你不是。。。。。。喜欢我吗?为什么,这么说?”

“我以前就说过,做朋友对我就挺好。你跟我无话不谈,我就觉得很荣幸了。”

“谢谢你,丁燃,真的。”冬和觉得暖流从体内瞬间穿过,自己多么幸运!

“嗯,我以前告诉你的时候,你也这么说的。呵呵。”

夏天的白天格外长,太阳还是明晃晃地照在海面上。冬和的眼睛仍然离不开那个挺拔的身影,认真说话时不怒而威的庄严。即使严肃的时候,一举一动里也渗透着护着自己的温柔。。。。。。渐渐地,下午的一幕一幕又重演。冬和的心里,泛滥着久违的温柔,你怎么,不看我的眼睛?哥,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你把药给我停了,马上就停!”

杨牧沉默了良久,狠狠把烟掐灭,说得坚定,却没有怒气。杨凡那一直吊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他以为老大知道,肯定会撕了自己呢!看来高祖闻也白锻炼了,老大这次压根没想动粗。

“药停了,就能马上恢复记忆吗?”杨牧继续问。

杨凡摇摇头,“慢慢来,也许能恢复,不好说。”

“瞒得了一时,瞒得了一世吗?你怎么也想不开呢?”杨牧不忍责备杨凡。

“我也没想瞒他一世,我只是想给他个缓冲的机会,当时那种情况,他生无可恋。现在不一样,冬冬和小永的感情特别好,生活安定下来,他再难过,也能挺下去。而且,瞎子也看得出来,他对你的感情不一样。。。。。。”

“等他什么都想起来,恨我还来不及呢!”

“那你是想他记起以前还是忘了一切呢?”杨凡反问杨牧。

杨牧果然沉默,半晌也未说一句话。双手插在裤袋里,眼睛直望着远方,终于语重心长地说:

“我想冬冬要么面对现实,做他自己想要的选择。要么永远这样,快快乐乐地生活。他如果想起从前,就不会再选择我,如果想不起来,他的生活,也不需要我。所以,我,总是多余的。”

杨凡的心给这一番话狠敲了一下,却听见杨牧继续说,“发生就是发生了,不管他忘了还是想起来,在我和他心里都是一根刺。再说,现在丁燃和他不是挺好的?”

“我就知道你当时帮丁燃打官司就是在给冬冬铺后路。可是你自己不也说要冬冬自己选择吗?ABC项还要由你定,还是自由吗?你是不是觉得冬冬选了除你以外的任何人都会是快乐的呢?”

“不是吗?”

“不是!”杨凡肯定地说,“冬冬的心里还是有你,只是记不起来了。再说,你和冬冬在一起有心理压力,那丁燃呢?他给冬冬带来的,比你那些更要人命啊!你又让他怎么面对冬冬呢?”

“他是他,胡茵是胡茵,不是一回事。”

“一样的,丁燃对冬冬的愧疚比你的来得还深重。至少他还能守在冬冬身边,做朋友也甘心,你怎么变得这么懦弱呢?”

“啊呀呀,我受不了了!”高祖闻跳出来,“我在一边听得都烦死了!杨牧你在澳洲吃什么米啊?怎么变得这么婆妈?杨凡还警告我说你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让我别得罪你,让我看,你有什么好怕的?磨磨唧唧不干脆,说那么多干嘛?你不就欠冬和的吗?你有种的话,就大胆面对他们父子,补偿他一辈子!躲到海角天涯,做缩头乌龟,算什么好汉啊?”

杨牧侧目看着高祖闻,狭长双目透露着威胁的光,过了好一会儿,才对杨凡说:

“你就捡了这么个收破烂的嘴?”

“你才是破烂呢!”高祖闻扯着脖子喊。杨凡连忙拉着他的胳膊,高祖闻却不理他,说:“你别怕他,我好歹也锻炼了一个多月,”高祖闻秀了秀他的而头肌,“和他单打独斗都能平手,何况我们还二对一呢!”

“你那么确定杨凡能帮你啊?”杨牧慢慢踱到高祖闻的身边,高祖闻立刻象斗架的公鸡,毛都倒竖起来,不料,杨牧只是微笑着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刚才说的话有道理,可是人说话要经大脑,要讲措辞,而且一定要记住,话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所以要三思。”正说着,另外一只手毫无预警,又快又准又狠地,直捣在高祖闻的肚子上。高祖闻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中拳,嚎叫着蹲下身子,手捧着肚子,噪音如同杀猪。

杨牧舒展了一下手掌,淡然地对跪在地上的高祖闻说:

“敢叫我缩头乌龟,这一下是轻的。要不是看在杨凡的面子,今天就不这么简单了。还有,你以前欺负冬冬的那些,我一点点都要找回来。”

说完,向屋子走去。杨凡居高临下,对着高祖闻说:

“我跟你说了,你别惹老大生气,怎么就不听?就你这小样儿,明的暗的,你都斗不过他,还惩什么英雄?”

“靠,你大哥是混黑社会的吗?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不行,我走不动了,你背我吧!”高祖闻耍赖。

“你少在这儿装蒜了。我知道我大哥那一下是吓唬你的,根本没用力。他要是认真,还能给你留说话的气儿?走啦走啦,冬冬等我们吃饭呢!”

“你们家的人怎么都这么没有同情心?肠子都要给打断了,还没用劲儿呢?”高祖闻见杨凡不答理他了,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跟上杨凡的脚步,嘻皮笑脸地说:“考拉拳还挺厉害的,改天跟老大学两招儿。”

其实很多事情都在一念之间。例如杨牧决定住在冬和家,例如冬和决定跟着感觉,勇敢地寻找一次。

开始的两个星期,冬和的脚根本无法移动,楼上楼下,屋里屋外,走路几乎都靠杨牧。小永还是树袋熊一样整天赖着冬和,除了睡觉,爸爸必须每时每刻在他眼睛里。自从那天紧急关头学会了爬,小永热爱上了“爬行”这项运动,每天爬来爬去,不亦乐乎。冬和开始还为了孩子的成长感到高兴,可慢慢地笑不出来了。以前小永不会爬的时候,扔在哪儿,就呆在哪儿,至少很安全,不用操心。现在可好,一不留神,他就不知道爬到哪儿去了,而且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又怕他给家居撞到头,冬和的眼睛整天都要跟着小永转,不敢让他碰的东西都要在他爬不到的地方收着,尽管这样的地方越来越难找。最头疼的是,冬和的右脚受了伤,也不能走路,小永一旦爬得远了,叫不回来,冬和就也得爬着去抓他。所以杨牧就经常看见两个人在客厅的地板上,一个在前面边爬边满嘴外国语“咿咿呀呀”高声尖叫,一个爬在后面气急败坏地威胁:

“宝宝你给我回来!不准往那儿爬!爸爸生气了!你又往嘴里填什么?”

当然大只的还是有优势,宝宝虽然动作迅速惊人,可还是抵不住爸爸身高手长,每次给拎着脚拉回来,然后抓在爸爸的怀里的时候,宝宝都高兴得跳啊,笑啦,兴奋地啃爸爸的脖子,拍爸爸的脸,好象说:

“爸爸,爸爸,我太爱这个游戏了!”

杨牧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帮冬和分担一些照顾孩子的辛苦,可是他很快发现,小永这个无敌小金刚,只有冬和才搞得定,对杨牧根本不搭理。每次杨牧和冬和单独相处,聊得正开心的时候,他就得爬到冬和的怀里,紧紧搂着爸爸的脖子,亲爸爸的脸颊,宣布他对爸爸的占有权。杨牧渐渐觉得,他对这个小家伙,的确需要再认识。

八月份,一直没有下雨,天气炎热干燥。周末,杨凡,高祖闻和丁燃都会到冬和的家聚会。这个晚上,一群人决定在海边烧烤,东西摆了一大堆,却没有会干活儿的,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把炉子生着了。把买来的海鲜都码上,却听见“嗤嗤”的声音,炉火冒出一串青烟。

“是谁放了这么多的东西上去啊?把火给压灭啦!”

“谁压灭谁生,破炉子,太难生了。”

“是杨牧!”

“高祖闻!”

“到底是谁啊?”

“反正不是我。”

终于决定比赛论输赢,画了起点和终点,谁最后跑到终点,谁来生火。

“是男人都要参加!”高祖闻大喊。

冬和连忙看看小永:

“宝宝啊!你要参加吗?”

可是宝宝歪在婴儿车里已经睡得口水横流了。

“宝宝睡着了!不能参加!”冬和连忙帮助宝宝弃权。

“冬冬怎么办?”杨凡说。

“我可以跑啊!”冬和笑着说,“我就是瘸了,也比高祖闻跑得快啊!”

“啊呀呀!我再笨,也不会输给残疾人啊!来,大家各就各位啦!”

月亮升起来,起风了,海潮兴奋得翻腾,发出雄壮的轰鸣。冬和的脚没有好,虽然能勉强走路,奔跑的难度却太大了,所以一开始,就落在最后。杨牧停下来,到了冬和背后,一低身,头钻到冬和的两腿之间。冬和惊得尖叫出来,杨牧站直身子,就变成冬和骑在他的肩头,他的双手扶着冬和的大腿。杨牧很高,冬和骑在他的肩膀,如同驾驭在海浪之上,他张开双臂,衬衣给海风鼓的满满,头发也给卷起来,四面八方,呼啦啦地和衬衣一起飞扬,露出的一小截年轻的腰身,月色下健美诱人。这种御风而行,酣畅淋漓的快感,穿透了冬和心灵的每一个角落,无数美好甜蜜的往事,如同满月之潮,带着醉人的香气,涌上心头。冬和飞舞着,张扬着,肆无忌惮地高声欢笑着:

“哥,哥,我想起来了!”

26

因为太快乐,今年的夏天好象格外地短暂。九月过半,气温忽然降下来,接着连着下了几天的雨,终于等到天放晴的时候,树上的叶子也落了一半,清淡的天空,成群的大雁飞过,秋天,忽悠一下就到了。

停药以后,冬和头疼的毛病果然好转,记忆开始逐渐回到他的大脑。但是他记起来的,都是以前甜蜜幸福的往事,偶尔一个人坐在那里想起什么,会忽然无缘无故地傻笑,问他想起什么又不肯说。随着冬和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笑容越来越多,人开朗不少。可是,他想起来的过程很慢,杨凡说,以他的情况,也许他一辈子也不会想起那段伤心的往事也不一定。这样的日子长了,杨牧的担忧给磨光,一心一意地陪着冬和,享受每一天的时光,见证着小永一天天长大。三个人偶尔在小岛宁静的黄昏散步,看银帆点点的水波荡漾,冬和的呼吸就在身边,那么安稳平和。他经常偷看冬和的侧面,曾经那个楚楚动人的少年,如今这么神采飞扬,纯净温柔,看着自己的眼神,总是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爱慕和满足,杨牧觉得, 在小岛的秋天,他和冬冬,又重新恋爱了。日子平淡从容,秋去冬来,转眼,小永一岁了!

“宝宝!”冬和抱着小永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小家伙趴在他的肩膀上啃他的脖子,“你长牙了,啃得很疼呢!你刚吃过奶又饿吗?快别啃了,爸爸给你拿奶瓶,乖。”

冬和只好把宝宝架开自己的脖子,一反手,让他坐在自己的肩膀上,“抬头看看,那是什么?”

天花板上无数彩色的气球很快吸引了小家伙的骨碌碌转的眼球。冬和站起身,让小永靠近气球,小家伙伸开小爪子,一手抓了一个。冬和侧身把他抱在怀里,然后放到地板上:

“宝宝乖乖在这玩,不准乱爬!丁燃你帮我看着他。”

说完自己拿了张纸巾,清理肩膀上的口水,边走进厨房。杨牧正站在餐桌上,安装成串的彩灯。冬和仰头看着他问:

“还要多久?需要帮忙吗?”

“马上就好了!”杨牧说着跳下桌子,试了试墙壁上的按钮,闪烁的小星星一眨一眨地亮了起来。

“很棒!宝宝肯定喜欢!”冬和扶着腰,抬头看着明明灭灭的小星。

“怎么了?腰又疼了?”杨牧注意到他的动作,在耳边轻声问。

“嗯,有点儿,还好。”

杨牧的手自然放在冬和的腰下,不轻不重地捏着按着:

“改天带你洗温泉,对你的腰疼可能有好处的。”杨牧的眼睛落在冬和敞开衣领露出来的脖子上,“嗯,都红了,宝宝牙齿长出来,别让他再咬你了。”

“你当我说不准咬,他就不咬啊?”

高祖闻走进来,看见杨牧的手指拨弄着冬和脖子上一圈红痕,对杨牧说:

“是你咬的吧?还把责任推给宝宝?”

杨牧一脚踢过去:“怎么哪里都有你?蛋糕买回来了吗?”

“买啦!”高祖闻扬扬手里的盒子,冬和却看也没看,红着脸走开了。

“你最好给我管好你的臭嘴!”杨牧见冬和离开,低声对高祖闻说。

“我说什么了我?真的是宝宝咬的啊?”

“本来就是宝宝干的!”

“哎哟,你还好意思说哪?和人同居这么久,别跟我说你还没碰过冬和啊?”

“闭嘴!这和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我也是为了跟你和睦相处!”

杨牧莫名其妙地看着高祖闻:“这是什么关系?”

“禁欲的男人心情都不好,难怪你老是看我不顺眼。专业医生的建议,冬和现在的身体做爱一点问题也没有,只要你别没完没了要个不停。。。。。。”高祖闻还没说完,已经给杨牧拎着领子给提到院子里去,回身“碰”地把门关上。高祖闻“啪啪”地拍着门,大声喊:

“喂,很冷唉!开门,你要冻死我吗?杨凡,救命啊!”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小永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五个男人围着坐在桌子前的戴着皇冠的小家伙,高声唱着生日快乐歌。桌子上放了一个大蛋糕,一只红色的小蜡烛孤单地燃烧着。高祖闻刚刚给放进屋子,再不敢捣乱,老实地唱歌。

“唉,”冬和叹了口气,“真该唱完生日歌再放你进来。”

高祖闻严重五音不全。

“乖,你会不会许愿?”冬和蹲在小永的身边,冲着儿子说。小永的圆眼睛看着爸爸,骨碌碌地转。

“你儿子那么小,还不懂啦!赶快你帮他吹了,我们好吃蛋糕!”高祖闻先是挨冻,再给冬和损,心里有气,肚子还饿,已经等不及。

冬和却不着急,“那爸爸帮宝宝许个愿望好了。”他用手盖上小永的眼睛,自己也闭上眼睛,心里默默许了个愿望,然后对小永说:

“好了,宝宝吹了蜡烛,我们的愿望就能实现啦!”

“他哪懂怎么吹啊?还是我们帮忙吹好了,你看蜡烛都要着光了。”

“是我儿子的生日呢!你怎么这么吵啊?”冬和瞪了高祖闻一眼,回头看着小永,“乖乖,吹蜡烛,象爸爸这样。”

他鼓了口气在嘴里,对着蛋糕上的蜡烛,小永却仍然盯着冬和看,手伸开要够他,冬和后退了一步,小永够不到,嘴巴张开,这次没有“呀呀”地叫,而是清脆却不清楚地说了一声:

“八。八。”

冬和嘴里的气一下子出去,差点儿吹灭了蜡烛:

“宝宝你说什么?”

“八。八。”

小永又重复了一次。这下几个人都听清楚了,大家面面相觑,异口同声地重复:

“爸爸!”

“宝宝会叫爸爸啦?”冬和觉得心瞬间给喜悦涨满了,“宝宝会叫爸爸了!”

冬和把小永从椅子里抱出来,举在半空,“宝宝会叫爸爸啦! 太棒了,会叫爸爸啦!”然后搂在怀里,反复在小永的脸颊上不停地亲着,从来没有一种声音让人如此幸福!从一个小生命的诞生,看见他会笑,会坐,会爬,看着他扶着自己的手,努力要站起来的尝试,到此刻,他叫自己“爸爸”,冬和真的没有想到,一个生命可以给自己带来这么多的期待和喜悦,好幸福,真的,好幸福。小永给爸爸抱在怀里,兴奋极了,头上的小皇冠歪了,斜挂在脑袋上,可他还是不管不顾,“格格”地高声张嘴笑着,露出雪白的小牙齿。

温泉如同镶嵌在山岩间的宝石,在清冷的夜晚,氤氲着乳白色的水汽。四周圆木砌的矮墙,头上是巨大的玻璃屋顶,冬天夜晚清楚的星座,闪烁的银河,只要抬头,都纳入眼里。冬和坐在水中,皮肤因为热气蒸得粉红,头发湿湿搭在额头上。他的眼睛离不开小永。小家伙穿着充气泡泡衣,漂在水面上,象只小乌龟。很显然小家伙非常喜欢水,一节节的小胖胳膊小胖腿打着水面,击起的水花喷在他的肚皮上,脸上,就高兴得“嘎嘎”地笑起来。冬和一伸手,扯着他的脚丫,把他拉到自己的身边,用手捧着水,浇在小家伙的身上,这让小永非常非常兴奋,四肢踢打得更加勤奋,手努力地靠近爸爸的身体,好不容易逮到爸爸的手指头,就往嘴里送。冬和吓得连忙抽回来:

“不行,宝宝现在的牙齿跟鲨鱼一样,会把爸爸的手指咬断。你想吃奶吗?”

小永没吃到爸爸的手,很不满足,嘴里“爸爸,爸爸”叫个不停。由于这是小永唯一的中文词汇,所以使用频率非常高,饿了要喊,困了要喊,高兴了要喊,委屈了要喊。反正爸爸就是他的小小的世界。

冬和只好把小永从水里捞出来,脱了充气衣,用毛巾把光溜溜的小家伙给擦干,套上尿布,然后放在水边的篮子里,把奶瓶塞在小永的手里。最近他小永的活动量增加,长得也很快,胃口大很多,冰箱里大瓶大瓶的奶消耗得很快,杨牧开玩笑地说,得在院子里养头牛,才能满足供应。

“小家伙吃完奶,就要困了吧?”杨牧悄悄潜到冬和的身边,手环上他的腰。

冬和吓得浑身一僵:

“吓死我,你怎么没有声音的?”

“嘿嘿,”杨牧坏笑着,“鳄鱼向猎物进攻的时候哪有发出声音的道理?”

“噢,我还不知道你是鳄鱼呢!”

“平时不是,现在是。”

冬和在杨牧的眼睛里看见欲望的光彩。他回头看了一眼小永,宝宝闭着眼睛吃奶,已经快睡着了。

“我们过来坐!”杨牧并不着急,拉着冬和的手,走到温泉的另外一边。温泉里的水引到一米多高的平台,再洒下来,形成一个小小的人工瀑布。两个人坐在小瀑布的下面,感觉水流击打在脖子上,暖暖的,稍微带着力度,仿佛天然的按摩。

“好舒服!”冬和不禁从心里感叹。

“腰好一些了吗?”杨牧侧头问。

“嗯,好很多了。要是整个冬天都泡在这里就好了。呵呵。”

“你喜欢我们常来。”杨牧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空,“看那里!那是不是北斗星?”

冬和抬头顺着杨牧指的方向看去,“嗯,好亮,好耀眼。”冬和收回目光,却发现杨牧仰头张着嘴呆在那里,于是问:

“你在干什么?”

杨牧忽然起身,带起巨大的水花,然后他好象在空中接到了什么,坐了回来,说:

“接到了。”

冬和皱着眉,一脸不解:

“你在搞什么?接到什么了啊?”

“北极星啊!那么大的一颗星星,太重,就掉下来了。正好给我用嘴接住。”

冬和“扑嗤”地笑了,“你骗小孩呢?小永都不会信你。”

“我说真的,不然我把星星给你。你要不要?”

“怎么给。。。。。。”冬和还没说完,杨牧的嘴唇已经压上来,停在距离冬和的嘴唇一厘米的地方,低沉沙哑地又问了一句:

“要不要?”

冬和从眼睛里开始微笑,一边迎上去,一边说:“要。”

杨牧火热的嘴唇贴上冬和的,温柔地捕捉,在牙齿上一颗一颗地亲吻着,然后,舌头悄悄撬开冬和的牙齿,伸进他的口腔:

“星星到了,接住。”

舌头卷在一起,纠缠着,追逐着,无限的甘甜和芬芳就着水汽弥漫开去。杨牧的手托着冬和的头,嘴唇碾过绯红面颊,在耳边轻轻嘶咬,舌尖在耳廓处一舔,冬和的身子传出一阵颤栗筛动,喉咙间传出破碎的呻吟。杨牧继续在耳垂根肆磨,慢慢转到修长的脖颈,在喉咙的突起上,反复吻着,舔着,感到冬和咽了一下口水,他的下身随即抬起头来。

杨牧来到精致的锁骨,在性感的凹陷出,用鼻子感受着,嘴唇碾动着。双手欺上胸前的两点的瞬间,听见冬和“啊”地叫了半声,剩下的全吞进肚子。他的手上开始用力,带着火一样的温度,烫着冬和平坦的小腹,瘦而不弱的腰身,感觉手里握着的身子越发热起来,呼吸也开始沉重,目光迷离,妩媚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冬和的双手抓着岸边的水草,紧咬着双唇,皮肤渗透着情欲的红。杨牧忽然抓住了他的下肢,一用力把他举在胸前,冬和顺势把腿搭上杨牧的肩膀,在杨牧的身后交盘着,杨牧的双手托着冬和紧致细窄的臀,一埋首,将他的欲望含在嘴里。

“哥!”冬和努力压抑,可是还是没抵住那炽热的温度包围,终于喊出来,“啊~~~哥!”

杨牧吞吐吸纳,舌头配合着,舔在敏感的龟头,手慢慢退到后面,在臀门附近温柔挤压推按,见冬和没有抗拒,手指推进去,冬和身子僵了一下,杨牧另外一只手连忙安慰地拍着他的臀部,等他放松下来,慢慢地向深处插去,轻轻地转动,关节尝试着弯下来,就听见冬和再一次“啊”地呻吟出来,杨牧没有停,在冬和的体内,用各种姿势挑逗着,勾引着,久未经情事的冬和根本无法抵御这种温柔攻势,他的头后仰着,顶在粗糙的岩石上,双臂抓着水草紧绷着,盘在杨牧身后的双腿绞在一起,脚趾互相纠缠着,用力得仿佛要绞碎彼此,全身的血液沸腾了,四处流窜着,寻找出口。后面的麻痒,性器在杨牧的高温的吞吐下,已经到了兴奋的巅峰,所有的冲突和激荡都集中在被杨牧大力允吸的欲望,引而不能发。冬和睁开眼睛看着深蓝色的天鹅绒一样的天幕上,缀满亮晶晶的星子,忽然所有的星星都开始坠落,如同下雨一样,满天都在下星星,仿佛整个银河都倾泻下来。冬和感到那股热流停顿了一个瞬间,终于爆发一样冲了出去。星星在降临前带来一片耀眼光芒,冬和觉得整个意识都在那片夺目中暴光,爆发。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安静得如同。。。。。。记忆好象给强风卷走了一扇门,“忽”地回到分娩的那天。昏迷之前的一刻,是和此刻一样的寂静无声,是的,没有婴儿的啼声,他的孩子,没有哭。

杨牧感到口中的欲望抖动中却又僵直,于是狠狠地吸了一下,随即离开,就在他吐出来的瞬间,白色的精液飞射出来。他抬头看着,冬和仰头看着天空,没有反应,然后盘在自己颈后的双腿慢慢顺着自己的肩膀滑落水间,双臂也舒展开,身子虚脱一般,软软地瘫下来。杨牧有一瞬间的闪神,冬和的身子沿着岩石退下来,无声地淹没在水里,直到水淹过冬和苍白如死的容颜的刹那,杨牧忽然意识过来,一把将他捞起来,那具身子象断了线的木偶,凭他怎么摇晃,竟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仓惶恐惧象冰雪一样封闭了杨牧全身的血液,半晌,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喊,响彻漆黑的夜色之中:

“冬冬!!!!!!!!”

27

“你做的很好,宝宝在你身体里的八个多月,一直很健康,问题出在被胡茵囚禁的八个多小时里,子宫收缩得太厉害,导致胎儿的缺氧窒息。”

杨牧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梳理着冬和的头发。他的情绪已经稳定很多,不象刚醒过来,得知孩子出生就死亡的时候,那么狂乱和绝望。现在的他,乖乖躺在床上,听着杨牧慢慢诉说当天晚上他昏过去以后发生的事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因为身体上的无力,显得脆弱。他听到“窒息”两个字的时候,眉头不禁皱起来,明显地吸了口气,压抑着声音问:

“他生下来的时候就是,死的吗?”

“不是,但呼吸很微弱,抢救了三四个小时无效,才。。。。。。”

“嗯,我知道了。”

冬和闭上眼睛,向床里缩了缩身子,双手搂着自己的肩膀,蜷成一团:

“他,长的什么样子?”

“非常漂亮的孩子,很乖,很勇敢。”

冬和带着眼泪笑了一下:

“真能骗人,刚生下来的孩子红乎乎,皱巴巴的,能怎么好看?”

“我没撒谎,是真的。他一直没睁开眼睛,可是我知道,那双眼睛一定象他爸爸一样动人,他总是蹶着嘴,就象我们之前在片子里看到的那样。。。。。。”

“别说了!”冬和打断杨牧,他的双手捂在脸上,哽咽的声音从指缝间挤出来:“别说,求求你。。。”

冬和说着话,身子和腿蜷在一起,抖了起来,原本颤动的声音里开始倒着气地呻吟。杨牧感觉到不对,连忙把他抱在怀里,拉开他的双手。面色青白,双目紧闭,身体上不能控制的痉挛促使他的牙齿打架,杨牧熟练地掰著他的下颚,手立刻伸进去抵住他的舌头,顺便撬开他的牙齿,在他耳边坚定地说:

“乖,别咬自己,好了,马上就好了。”

冬和在杨牧的怀里,感受他的心跳和熟悉的味道,紊乱的呼吸于是慢慢平静,身体上的抽搐缓解了。杨牧感到手指上的疼痛减轻,压力逐渐没了,才把自己的手从冬和的嘴里抽出来,话语开始温存:“好了,好了,没事儿了。”

见冬和的脸上有了血色,眼眸睁开,视力集中能看人了,才腾出另外一只手把床头的水杯拿过来,喂到冬和的嘴边:

“喝点水,来。”

杨牧手上用力,扶冬和坐起来,让他就着自己的手,慢慢地饮水。冬和从那天得知孩子的事情,腹痛的毛病瞬间发作了,前两次发作的格外凶猛,嘴和舌头立刻就给咬破,疼得满床滚,最后都昏过去。后来虽然一提到孩子肚子还是会疼,但程度轻了很多,只要有人在身边顺着,情绪一稳定下来,疼痛就自然消逝了。

喝过了水,杨牧把药丸放在手心,伸到冬和的面前:

“把药吃了好不好?”

冬和点了点头,把药吞到嘴里,喝水咽下去。杨牧让他躺下去,冬和却侧过身,面向杨牧:

“哥,你让我靠一会儿?”

杨牧脱鞋也上了床,躺在冬和的身边。冬和忽然靠上来,双手环抱着杨牧的腰,脸贴在他的胸前,却没有哭,只是长久地呆着,一声不响。杨牧一手在他腰间扶着,一手仍然抚弄着他柔软的头发:

“小永想你想得总是哭,你要不要见见他?”

冬和的手一下箍紧了,用力地往怀里钻,摇着头:

“不要,我谁的孩子都不要见,别,别抱他来。”

“好,好,不见他,谁都不见。”杨牧连忙安慰着又再受惊的身体。“睡吧,睡一会儿就好了。”

药物渐渐起了作用,冬和开始迷糊,眼睛越发睁不开,他想留着杨牧,鼻子里发出哀求的声音:

“哥,你别走,别,别丢下我。”

杨牧用拥抱回应着冬和的哀求,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

“乖,睡吧,睡醒了说不定一切都好了!”

冬和觉得自己的身体全部脱力,好象石沉入海,头顶的光亮渐渐远去,脚下是黑暗无底的海沟,他一直沉一直沉。四周的水波开始出现人形,是个血淋淋的婴儿,他沉默着,愤怒地盯着自己,仿佛在说:

“我恨你!都是你的错,你的报应为什么要我来承担。”

“不是的,宝宝,不是这样的!”冬和想迎上去和他解释,身后却传来小永的声音:

“爸爸,爸爸,别扔下小永一个人!”

冬和犹豫在两人之间,瞻前顾后,不知所措,胡茵的脸也出来了:

“你活该,你自己的孩子折磨你!让你生不如死!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冬和把视线从胡茵的身上挪开,看着仇恨深重的孩子,和哭着张着小手的小永: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离开,要离开!”

冬和呐喊着,冲着头顶的一点明亮浮上去,

“要回到哥的身边,回到光明里去,要回去!”

潜上水面的时间格外漫长,冬和觉得四周好安静,好安静,他憎恨这种安静,他想要听声音,听孩子的哭声,笑声,听他叫自己“爸爸”的声音。哥,救我啊,哥,救救我!

冬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终于耳边听见低低的说话的声音:

“还在哭?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不见,不想见啊。。。。。。你把孩子抱过来,偷偷在外面让孩子看看他。。。。。。不吃东西怎么行。。。。。。吐奶?我不知道。。。。。。冬冬都竖着抱他吃,奶瓶用热水泡的。。。。。。那我就不知道了。。。。。。”

“哥!”冬和冲在会客厅打电话的杨牧喊了一声。

“你等等,冬冬好象醒了!”

杨牧走进病房,手里还拿着电话,看见冬和醒着,连忙冲电话说:

“醒了,先挂了吧,我过会儿给你打回去。”说完走到床边,“就睡这么一会儿?”

“宝宝,怎么了?”冬和终于问出来。

“老是哭,吃奶还吐。丁燃完全抓狂了。”

冬和听着,把脸扭向一边,沉默了好久,才慢慢说:

“抱过来吧!让丁燃把孩子抱过来。”

“冬冬?”杨牧惊异地问,“你接受小永啦?”

“他本来就是我的儿子,我失去了一个,难道还要再失去一个吗?给丁燃打电话吧!”

杨牧几乎立刻回拨到丁燃的手机上,接通了,听了一下就递给冬和。冬和不解地看着他,接过手机,还没送到耳边,就听见宝宝的哭声,那不是撒娇,不是赌气,是委屈,是不安的哭声,几乎尖叫着,一口气哭到头,哭得仿佛憋到没气,然后缓过来,边抽气边哭,还夹杂着他唯一会说的话:

“爸爸!呜呜呜呜。。。。。。爸爸!爸爸!呜呜呜呜。。。。。。”

冬和的心给钳子夹住一样地疼起来,那平时捧在手心里,心肝儿一样疼爱着的宝贝,此刻他竟然狠心地把他扔在一边,任他哭得伤心难过也不理?

“宝宝!爸爸在这儿!听见爸爸了吗?宝宝乖,很快就看见爸爸了!”

电话那边的哭声小了起来,只有抽抽搭搭的吸气声,然后他听到熟悉的宝宝外语,

“咿咿呀呀。。。。爸爸。。。。。。呀呀。。。。。。”

丁燃的声音不很清楚地传来,好象他离手机有距离一样:

“你看不见小永现在的模样,他的耳朵直往手机上蹭呢!真是神了,你儿子管手机叫爸爸呢!听到了吗?”

“听到了,听到了。爸爸在这里呢!宝宝要乖,爸爸很想宝宝的!”

“好了,小永,我们要出发去找爸爸了!”

丁燃说着,挂了电话。

“梦里得了高人的指点,想开了?”杨牧看着冬和,坐在他身边问。

冬和苦笑了一下,“内疚感总是有,什么时候能想开,我也不知道。但是这和小永是两回事。我看他从一个小不点儿长到现在白白胖胖的,每天二十四小时陪着他,那也是我的儿子,抚养他长大是我的责任。既然在另外一个孩子的身上没做好,在小永的身上更要加倍小心。我是真的把小永当成儿子看的,我爱他,非常非常爱。”冬和的神态非常柔和,嘴角的笑容带着股豁然开朗:“人不能老纠缠在过去,总要向前看的,何况我的将来只会比过去更好,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重新开始呢?”

杨牧几乎赞叹着拥抱着冬和:

“天啊,冬冬,你是宝贝,我的宝贝,我的宝贝啊!我爱你,冬冬,我太爱你了!”

“呵呵,我知道你爱我,我知道的。”冬和给杨牧抱得紧紧的,“呃,我快要给你爱死了。”

杨牧听见冬和的声音有异,连忙放手查看,“不舒服吗?”

冬和大口喘着气,说:“快要给你勒死了,能舒服吗?”

“对不起,我太高兴了!看见冬冬这么坚强,太高兴了!”杨牧几乎手舞足蹈了,“早知道冬冬长大了,能勇敢面对问题,当初杨凡也不用那么麻烦用药物,强迫你失忆啊!”

冬和眨巴眼睛,长叹一口气:

“一年前让我面对这些,没有小永,没有你,生活里什么都不剩,我还真的挺不过去的。幸亏二哥用药物帮我度过了难关,然后你们用小永,拴住了我。我现在觉得生活对我,已经很仁慈了,没有什么要抱怨,就想和儿子,好好地生活下去。”

“这么想就对了,对的!冬冬,哥对你真的要刮目相看了!”

“可别这么说,这不也别扭了好几天,开始还哭得跟什么似的,真难为情!”冬和低垂的脸颊,想到这几天发疯发狂的模样,变成一只成熟的西红柿,“我把宝宝扔给丁燃多久了?”

“三天,你病了三天了,开始的时候提宝宝,你就受不了,慢慢好起来,今天终于想通了!还好,你想通了,不然我们是真的黔驴技穷,没有招了。”

两个人正说得开心,高祖闻连门也没敲闯了进来:

“丁燃,他,在路上出车祸了!宝宝也在车上!”

“怎么会这样?”杨牧几乎跳起来,连声问。“情况怎么样了?和丁燃联系上了吗?”

“外面在下雪,路上很滑,高架桥上几辆车追尾,丁燃就在其中,伤亡情况不清楚。”

高祖闻和杨牧同时看向冬和。冬和好象还没反应过来,楞楞地看着两个人,觉得胸口就象有火球在燃烧,空气都给烧光了,肺也跟着起火了,心在火上给烤得滋滋响,头昏沉沉地晕眩起来,瞬间天旋地转,怎么了?这是怎么了?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如此混乱。眼前影子跑过来,扶住自己,隐隐约约的声音说:

“呼吸!冬冬,快呼吸!”

冬和收拾一下头脑,理清杂乱无章的思绪,胸膜下沉,胸腔扩张,空气因为压力差给吸进来,燃烧的肺部开始贪婪地攥取有限的氧气,心也冷静下来,嗯,好多了,不那么难受了,原来,只是忘了呼吸而已。

“先别着急,冬冬,”杨牧回到冬和的身边,抓住他冰冷没有温度的手,“事情还没弄清楚,要沉住气,宝宝不会有事,丁燃也不会有事的!”

冬和还是无法说话,尽管他能调整自己的呼吸了,但整个人还因为震惊而混乱和迟钝,接着杨凡也走进来,和杨牧他们说话,大家都很紧张的模样。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可是,冬和却什么也听不清楚,他摸着胸口,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吸气,吐气。他想着,第一次看见宝宝的时候,也是在病房,他吃着拳头的模样还在眼前,他看见自己会笑,饿了要哭,他第一次坐起来,摇着爪子要爸爸,他第一次爬,也是为了抓住爸爸,他一岁生日,会说的第一句话,还是,爸爸。。。。。。他喜欢啃爸爸的脖子,午睡喜欢赖在爸爸的怀里,他要爸爸每时每刻都在他的视线里,爸爸,是他的全部,是他小世界小宇宙里,最珍贵的空气。。。。。。冬和感到眼泪顺在脸颊淌下来,他抹了一把脸,没想到眼泪竟然无法控制,哭声梗在喉咙里,尽管他拼命地压制,压制,爆发的边缘却越绷越紧,喉间一股腥甜,再不能忍耐,他“哇”地一声吐出来,喷在胸前和被单上,一片殷红。然后他听到耳边惊呼,身边一下围上人。

“别慌,别慌,”是杨凡,“可能是胃里的积血,冬冬,你感觉怎么样?”

冬和的脑海里都是小永的身影,无处不在,笑的,哭的,耍赖的,任性的。。。。。。

“宝宝,宝宝,”冬和感到有人在搬他的身体,“别,别送我走,让我在这里等宝宝!别,别碰我!宝宝在哪儿?宝宝在哪儿?”

几个人在病房试着让冬和镇静下来,门“当”地开了。冬和的眼睛飞一样到了门边,是谁推门进来?是谁在经过屏风,是谁终于露面?

丁燃,还有,他的怀里抱着穿的象北极熊一样的小永。

冬和没敢动弹,他等着丁燃说话,等着如同梦境的一切用声音来肯定,不是梦,是真实。等待的一个瞬间,漫长得如同一个冬季,冬和再一次忘了呼吸,直到。。。。。。

“爸爸!”北极熊转头看着冬和,哭得红红的大眼睛一下子亮了,“呀呀咿,爸爸咿呀呀!”

冬和几乎跳起来,不是梦,是真的,宝宝真的在这里,他张开胳膊,把宝宝接到胸前,脱掉绒线帽,小家伙的脑袋一下子清楚地露在眼前,红红的眼睛和鼻头,一定是刚刚哭过,小巧的嘴巴正开心地咧着,正一张一合,露着漂亮的小贝齿,“咿咿呀呀”高声叫着,小巴掌拍着爸爸的脸颊,嘴巴贴上来,象爸爸亲宝宝一样,宝宝“吧唧吧唧”地在爸爸的脸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口水印。

“爸爸,爸爸,爸爸!”是熟悉的一长串的撒娇地叫唤,冬和的心,长了翅膀,幸福地飞翔。

杨牧他们退了出来,把房间留给冬和跟宝宝。短短的几个小时,大家的心都经历了一次残酷的考验。几个人躲在走廊的阳台上,有的抽烟,有的喝咖啡,各自安慰着自己。

“你要不要跟冬冬说你和他之间的恩怨啊?”杨凡问一心喷云吐雾的杨牧,“好象除了那段,冬冬都想起来了。”

杨牧摇摇头,“不说了,总想着从前太没意思了,冬冬说得对,凡事往前看才有意义。过去的遗憾,犯过的错,亏欠的情,将来成倍地补偿回来就好了。连冬冬都想开了,我还别扭什么呢?”

“冬冬真的这么说的?”

“嗯,他说,反正将来一定比过去幸福,不如把将来好好过了。”

“什么叫,比过去幸福?”杨凡缓缓的边说边想,“你是说。。。。。。”

杨牧也恍然大悟,“冬冬他,早就想起来了?”

高祖闻和丁燃也都楞住了。

杨牧仔细想了想,“难怪他这几个月来,有些话说的很奇怪,原来是这样!他怎么不告诉我呢?”

杨凡拍了拍杨牧的肩膀:

“冬冬没跟你说,大概也不想你再继续内疚,所以干脆装着没想起来,让你可以坦然地面对他和小永!老大,你走了什么狗屎运,竟然,爱上一个天使啊!”

杨牧再走回病房的时候,小永正躺在冬和的腿上,捧着奶瓶吃得起劲,小脚丫擎在空中,踩在冬和的肚子上,本来宠溺地看着儿子的冬和听见声音,抬头冲着杨牧微笑着。杨牧走过去,把冬和温柔地揽在胸前:

“他们说,我爱上了一个天使。”

冬和“扑嗤”笑了,“我才不是什么天使,我喜欢你的那种说法,我是你的宝贝!”

“嗯,对,我的宝贝!你是我的宝贝。”

“今年一直没有下雪,连圣诞节都没下呢!所以初雪一定很壮观!你看!”

杨牧和冬和一起向窗外看去,就连吃奶的宝宝也转过脸去看。天地之间,苍茫一片。没错,过去的是个寂寞的冬季,没有下雪, 今天的这场大雪,真的算是迟到的初雪,补偿了一个冬季的空白,才会下得如此厚重充足吧?杨牧拥着冬和,冬和抱着小永,在一片无限的雪白之中,幸福,无声地蔓延在心灵的每个角落。这是能带来好运的,今年的初雪啊!

(完)

终于完结啦!封坑!汗~~~,真的擦了一把汗,没想到终于给它写完了!(因为写得匆忙,加上连载,晓渠自己也没有通读全文,所以,此文会有修改版,请转过此文的故事密切注意一下晓渠下周可能发上来的修改以后的成文,替代下这个旧的。谢谢!)

要感谢的人,太多太多太多了,那些已经非常熟悉的名字,从一开始,就一直在鼓励晓渠,支持晓渠的各位亲亲啊!你们真的是这个故事完结的主要动力!觉得非常非常非常幸运,鞠躬!谢谢大家!

《不准,不准欺负我爸爸》(做我的宝贝番外之晓永篇) BY:晓渠 1end

我叫沈晓永,今年五岁,是琴岛幼儿园大班的班长。老师们本来说我将来会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男孩子,可是自从有一次,我爸爸来接我放学的时候,给老师们看见,她们就再也不那么说了。我知道为什么,因为,爸爸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男人,见过他的人,都这么说。

我和爸爸住在山上的大房子里。爸爸非常非常爱晓永,夏天他带我在后院的沙滩上盖城堡,冬天教我堆雪人。他从来不凶我,说话的时候好和气,好温柔,每天的晚上,他都会耐心地给我讲故事,直到我快睡着,他会亲我的额头,跟我说晚安。爸爸也不会逼我吃那些不好吃的蔬菜跟水果,他教我画画的时候,我耍赖皮偷懒他也不会生气,爸爸说,他爱我,永远都会爱我。我觉得好幸福,晓永也爱爸爸,永远都爱,而且越爱越多的噢!

如果世界上只有爸爸和晓永,该多好啊?

可是,偏偏还有个“大爸爸”,而且还和我们住在一起呢!大爸爸最坏了,我做什么他都说不对。他逼我学写字,吃蔬菜,背唐诗,看卡通超过晚上8点钟,他会不高兴。爸爸和我玩的时间长了一点,他也会骂人。爸爸一和我在一起,他就说爸爸要多休息,老是埋怨我让爸爸太累。有没有搞错啊?让爸爸累的才不是我呢!以为我不知道吗?每次爸爸和他单独呆在卧室里,都会累得要卧床一整天,严重的时候,连杨二叔都要请来。杨二叔是医生,每次来给爸爸看病都不让我进去。有一次,我趴在门口,偷听到他跟大爸爸说:“不准你再对冬冬刚椒(肛交)!”我虽然不明白,可是猜也猜得到,他一定是逼着爸爸吃那些个青椒香蕉什么的,给爸爸吃病了。

爸爸和晓永一样,很挑食。不过我遇到自己喜欢的食物,会吃好多好多。爸爸就不行,他吃得很少。大爸爸还说,我的腰都快要有爸爸粗了。这个坏蛋,怎么可以这么说呢?让人很难为情。我才不要做小胖子呢!我要长得比大爸爸还高还壮,长大可以保护爸爸,再也不让别人欺负爸爸!

爸爸,你知道吗?晓永要做这个世界上最爱爸爸的人,要永远保护爸爸,要让爸爸永远都快快乐乐,不是因为爸爸你给我买巧克力的原因哟!是因为爸爸笑着的时候,真的很好看,晓永要做个好孩子,好男人,让爸爸永远都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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